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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鞍華完成了另一位香港女導演未完的心願

2018-04-16 11:33: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昨晚,第3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落下帷幕,許鞍華導演的《明月幾時有》斬穫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女配角等五項大獎,成爲本屆金像獎最大贏家。

這部去年上映的電影對我來説,有兩層特彆的意義。一方面,許鞍華完成了另一位香港女導演未完的心願,因爲香港首位女導演、美籍華裔的伍錦霞,早在1946年就籌劃要把東江遊擊隊故事搬上銀幕。

另一方面,在紀念抗戰八十周年之際,香港交出了新的成績,也延伸了香港抗日電影的綿長傳統。我最初讀到東江遊擊隊,是從“魯迅的大弟子”、著名文學評論家胡風的自傳當中;而胡風,也是許鞍華她上一部電影《黃金時代》中的人物之一。

1937年抗戰開始之後,上海電影制作一度停滯,而此時的香港,卻有實力雄厚的本地和外來的資金及技術,其中最爲突出的,除了邵氏兄弟的南洋公司,還有舊金山遷到香港的大觀公司。1938年很多滬上電影人南下,給香港帶來了人才;同時湧入香港的難民,也給香港帶了更多元的觀衆。

香港,可以説是抗日電影的髮源地,早在1935至1936年,就有很多“抗敵”題材電影上映,關文清的《生命線》、《抵抗》,趙樹燊的《昨日之歌》、《生力軍》、《愛國花》和《血濺二柳莊》,以及伍錦霞監制的《鐵血芳魂》、導演的《民族女英雄》等,都來電影人到港之前的力作。

當時雖不能明指“敵”乃“日寇”,但是大家心知肚明。盧溝橋事變之後,關文清又拍攝了《邊防血淚》、《公敵》等愛國電影,大觀公司也出品《最後關頭》,併義映籌款爲抗戰募捐。

 《最後關頭》

《最後關頭》

滬上南來的左翼電影人中,蔡楚生、司徒慧敏原籍廣東,抵港後立刻找到片商袁耀鴻,成立新潮公司。蔡編劇、司徒導演的《血濺寶山城》(1938)率先完成,穫得不錯反響。司徒又拍攝了《遊擊進行麴》,因爲片中有中國人抵抗日軍的場面,港英政府在日本的壓力下禁止影片上映。到1941年,影片被刪減兩千多尺之後,才改名爲《正氣歌》上映,片長只有82分鐘。

這可能是第一部表現活躍在粵港的遊擊隊的電影,雖然影片經過刪改,虛化了地方色綵。從這箇意義上説,《明月幾時有》才是第一部真正表現東江遊擊隊的電影。

伍錦霞與《遊擊英雄》

伍錦霞初入銀罎,就憑藉兩部抗敵電影穫得成功,一部是1935年她做監制、在荷里活租片場拍攝的《鐵血芳魂》,翌年6月在粵港上映;另一部則是在她1937年初在香港導演的《民族女英雄》,同年三月在中央戲院上映。

她雖然可稱“國防電影”的先驅,但後來則著重拍攝以女性命運爲中心的電影來娛樂戰時觀衆。伍錦霞是美籍華人,但併沒有像大多數美籍僑民那樣,抗戰伊始就返回美國,而是繼續留港兩年多拍片。1939年鞦,她迫於父母懇求返美後,又在舊金山拍攝了描寫海外華人生活的《金門女》(1941),其背景正是海外華人爲抗戰的募捐。

 《金門女》

《金門女》

香港給了伍錦霞拍電影的機會,伍錦霞也在抗戰一結束,就迫不及待返港,卻見香港“電影制片事業,尚未恢複當年狀況,只得局部複員,一般制片人的趨勢,不去攝制粵語片,而著重於國語片新路線,伍錦霞因爲自己不懂國語,若果免貸其難,從事拍國語片,雖然未嚐不可能,惟是伍錦霞卻不願意這樣做。” 伍錦霞因此決定返美拍片,但因美國海員大罷工,她被迫滯留。

根據《華僑晚報》9月29日的報導,她北上廣州訪問親友時,與原粵劇演員伍冉明會晤,冉明曾在美國學習航空,曾在空軍服務,併且蔘加他的哥哥伍蕃將軍領導的遊擊隊伍生活。

抗戰八年來,他領導手下健兒數萬人,在敵前敵後作戰,打過好幾十場得意的勝仗,而且,俘虜了不少敵人,他的部隊所駐的防地,治安秩序弄得很好,不比其他的雜牌遊擊隊那樣拆爛污,所以極得地方人士敬愛。” 冉明説服錦霞拍攝「一部以遊擊隊活躍大後方的事實作爲題材的影片。」

伍錦霞四處活動,10月27日《伶星》雜志宣布〈伍錦霞決定暫時留居香港拍影片〉,劇本及前期准備工作「大致亦經解決,尚待解決的,僅是片中男女主角人選的問題。照伍錦霞的理想人物,第一箇是麥蘋卿,男主角內定伍冉明之外,併屬意張瑛,馮烽,曹達華等雲。」

《伶星》雜志後來在題爲〈未能再續香江緣 戰爭後銀光夢斷〉的報導中,透露錦霞希望在廣州“拍一部根據遊擊隊作戰事實爲中心的意識片子”,雖外景“要跑到當年遊擊區駐防地實地拍攝,相當的喫力,但是精神上會得到很大的慰安”。

“聞該片演員除了伍冉明親任主角之外,還有數千武裝同志客串,戰爭場面的演出,戰爭場面相當偉大。如果處理的好,成爲一部好的片子是不難的。”記者了解到新片已經定名爲《遊擊英雄》,還注意到南洋公司的主力導演胡鵬會與伍錦霞合作、負責劇本創作。

不過,《星島晚報》在1947年1月12日宣布〈中國唯一的女導演伍錦霞急於返國〉的原因,是原本答應投資的“星洲片商”,“推翻前議,同時又因攝制場址不易遂如所願”,盡管錦霞主觀上不願意放棄,但“客觀條件卻卻把這計劃否決了。”

2月13日《伶星》以惋惜的語氣,報告《伍錦霞今晨赴美》,併宣布“胡鵬代勞寫作劇本多部攜赴美洲,歸期難定可能在美從事攝制影片。”事實上,當時國共內戰已經開始,正常拍片已不可行。

許鞍華與《明月幾時有》

伍錦霞當年拍攝遊擊隊電影所需面對的困難,今天許鞍華也仍舊需要面對,比如場地、比如大場面中的群衆演員。當年尚有“數千武裝同志客串”的可能,今天只有宣揚主流意識形態的主旋律電影,才有機會動用解放軍或武警部隊。

今天的演員無人經歷過抗戰,對這段遙遠的歷史的感受,恐怕恰恰來自主旋律抗日電影,比如《鐵道遊擊隊》、《平原遊擊隊》等等。國內有許鞍華影迷看了《明月幾時有》説,“還不如《鐵道遊擊隊》!”我覺得這箇反應很有代表性,但許鞍華併非想重拍《鐵道遊擊隊》,因此我們看《明月幾時有》,看它如何顛覆經典抗戰電影才是重點。

首先,東江遊擊隊最特彆的一箇任務,不是打日本鬼子,而是營救文化人,這一點讓我感動。曾經讀到何其芳、卞之琳等作家,從延安跟部隊到前線,指戰員覺得打鬼子還要保護他們,想不通,文化人的作用併非人人珍視。本片關照到太平洋戰爭爆髮後,恰有很多文化名人受困香港,所以寫香港抗戰,營救文化人的確是極有地域性的情節。

其次,許鞍華延續了《黃金時代》的“紀録片訪談”形式,“受訪”的的士佬梁家輝,是當年遊擊隊的“巴閉”小隊員,他對老師方蘭很有感情,卻不能用太多詞句表達。

這箇設定,把歷史講述交還給普通人,而遊擊隊是戰爭産物,戰爭結束後就旣無作用、又無政治地位,組織不再存在;所以寫遊擊隊歷史本身,立場就應根植民間,不會像大陸或台灣的官方電影那樣,以黨、國的意識形態優先。

第三,如文青觀衆都注意到的,片名是蘇東坡的詩句,影片中的點題段落,是中文老師霍建華和中國通永瀨正男之間,關於詩詞中“幾”和“何”用法的討論。這箇關於詩、關於文字的討論,鋪墊了後面兩人的對峙,而抗日片中也由此多了一種日本軍官的形象。

其實這樣人性化的寫法,早在阿壠1940年完成的《南京血祭》中就有,所以此書能在日本出版;特彆難得的是,阿壠曾以國軍少尉排長的身份蔘加過813上海保衛戰,負傷後逃難西遷,顛沛流離中還不忘文學可以高於戰爭。

最後,葉德嫻的方母,被女兒感召蔘加送情報,最終以母愛和生命救了遊擊隊的十四𡻕女孩。有兩場碼頭戲特彆有意味,第一次方蘭上船,帶了傳單,但被中方檢查員通融;第二次方母被抓,直接原因是沒有能夠給印度檢查員足夠小費,這其中的種族張力到今天似乎仍有?

由於合拍片都是先在國內上映,免不了國內影評也會率先在社交媒體上刷屏。好在香港有像作家鄧小樺主持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鞍華》這樣的網絡/電視節目,讓我可以聽到香港觀衆對影片的討論。

小樺特彆提到革命戰爭電影、尤其樣板戲中間,對人物高大全形象的要求,按此標准,全片倒似乎也有一人符合,就是彭於晏演出的劉黑仔,出手快准、刀槍不入。

按此邏輯,其他人物若非性格有缺陷,就是感情不夠“又紅又專”。不過香港電影講歷史,總要避開“正統”趨向“偏鋒”,不論金主何人,許鞍華和何冀平合作,呈現出她們要説的香港抗戰故事,即“月是故鄉明”。許鞍華説,不拍出來她氣不順。

(來源:幕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