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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的殺人短片,大師品質!

2018-04-02 15:09: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看完《第三度嫌疑人》,忽然覺得是枝裕和已有幾分大師之相。

不是説是枝裕和之前的片子不好,誠如謝飛導演所言,是枝裕和能在每一件瑣事里開掘出光彩、豐富的金子。但難免會覺得他的目光總是試圖在平淡中找尋那些“正常”而又“非常”的親情倫理,在遠離宏大敘事的同時也遠離了時代,相較於其他的三大電影節“常客”,的確顯得有些小家子氣。甚至有人評價説,是枝裕和是那種一輩子只拍一部電影的導演。

 《步履不停》

《步履不停》

因此,當是枝裕和終於拍出了他的“第二部”電影時,帶給觀衆的應該是無限的期待與驚喜。然而,就像電影資料館12月10日第二輪放映後的零星掌聲,觀衆們的期望也好像盡化作了失望。在豆瓣上,《第三度嫌疑人》也以6.9的評分幾乎位於是枝裕和電影序列的最低點。

但在我看來,這部誠然存在著諸多不完美的電影,卻充分爲我們展現了是枝裕和的可能性。

推理的紅鯡魚

《第三度嫌疑人》的故事本身算不上複雜。福山雅治扮演的律師重盛,要爲役所廣司飾演的殺人犯三隅辯護。曾因故意殺人而在監獄里被關押30年的三隅,在重盛接手這一案子前,便已經承認殺害工廠老板的罪行,他只是想拜托律師幫他避免死刑。然而,隨著重盛對案情了解的不斷深入,卻髮現真相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撲朔迷離。

一方面,三隅不停地給出不同版本的故事。先是爲盜竊財物而實施的殺人焚屍、爲洩憤而實施的衝動殺人,再到與被害人妻子有不倫關系、蔘與騙保計劃而殺人,最後甚至高呼自己其實根本沒有殺人、只是出獄後無法適應正常社會、加上檢察官與律師的威脅才被迫認罪。

而另一方面,被害人的家屬也顯得不那麽正常。妻子總是神情古怪、似乎有所隱瞞;而廣瀨鈴飾演的被害人女兒咲江也是疑點重重,她的腿因爲不知名的原因瘸了,她還和殺父兇手有著良好的私人關系。

甚至,影片中的一些道具、場景設置也顯得耐人尋味。比如三隅手機里含義模糊的郵件、公寓里的巨大鳥籠、突如其來的黴味、被害人屍體焚燒後的十字架痕跡與金絲雀墓穴上的十字架的微妙對應……

上述的種種似乎都表明,這是一部推理電影。也就如大多數的評論所認爲的,是枝裕和這一次是用“文藝片”的拍攝手法,去改造傳統的推理類型。這些評論也往往同時持有這樣的觀點,他最終是把這種改造與反類型“玩崩了”。

之所以説是玩崩了,是因爲當觀衆“忍受”了影片前一箇多小時完全不同於一般推理類型樣態的影像風格後,卻突然髮現是枝裕和根本沒有預備一箇“真相”,更不用説通過嚴密的邏輯串聯整箇故事;而影片中最接近真相的故事——三隅爲拯救咲江殺死其父親——看起來也不過是《嫌疑人X的獻身》的一重變奏。就推理片而言,這無疑是全面的失敗。

可是,爲什麽我們要先驗地認爲是枝裕和拍攝的就是一部推理電影呢?爲什麽中國觀衆都能輕易髮現的“推理片失格”,這位來自推理大國的日本導演卻會視而不見呢?

在推理電影里會有紅鯡魚的概念,用來指代那些誘導讀者思路的誘餌。在我看來,這些推理片的外殼,其實也不過是是枝裕和朝觀衆丟來的紅鯡魚。

法哲學之困境

其實,解讀這部電影的最好注釋,應該是片名《第三次殺人》。

這里不得不提到《第三度嫌疑人》的錯譯,一邊是“嫌疑人”的説法更多地把觀衆引向了同爲福山雅治主演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的推理脈絡,另一邊則是因影片中本身就不存在第三箇、或者是當人三次的嫌疑人,也使得《第三度嫌疑人》這一標題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嫌疑人X的獻身》

《嫌疑人X的獻身》

實際上,是枝裕和已經明示了何爲“第三次殺人”。一處是在影片中設置的兩次“擦臉”鏡頭:在影片中段出現的三隅、咲江的殺人蒙太奇段落里,我們先後看到三隅與咲江在殺人後擦去濺到臉上的血漬;而到了影片結尾,重盛從黑暗的法院門廊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時,他突然也像前面我們看到的三隅和咲江那樣擦拭了一下臉頰。另一處則更堂而皇之地被是枝裕和放在電影的海報上:雪地上的重盛、咲江、三隅三人臉上都沾染着血漬。於是,我們似乎可以認爲,律師重盛也是和咲江、三隅一樣的殺人蔘與者。

進而,“第三次殺人”的含義便呼之欲出,它不是指二度殺人犯的三隅還犯下了另一樁殺人案件(如果觀衆被金絲雀墓穴上的十字架誤導,以爲在屍體焚燒的十字架痕跡下面還藏著另外的屍體,很可能會有這樣的猜測),而是一箇時常被我們所忽視的事實:以刑法、法律,甚至正義之名所執行的死刑同樣是“殺人”。

這樣一來,律師重盛對真相徒勞無功的探尋、與三隅在探監室里近乎冗長的對峙,不再是節奏古怪的推理偵察,而成爲了對於法律制度運行之日常的細致描摹,真相的求而不得更是尋常。換言之,是枝裕和實際上這些推理的外殼,轉化成對於法哲學問題的討論:國家針對箇人的刑罰是否具有合理性,第三次殺人是否就是正義?

有一處值得注意的情節,是影片中彷彿如閒筆般帶過的、重盛律師的父親重盛法官,對於三十年前判決的後悔:三十年前,因生活所迫,三隅殺死了兩箇地下錢莊的放貸者,法官考慮到當時的社會情境,最終沒有判處他以死刑。

重盛法官的判決依據,實際上是日本在戰後刑法中所奉行的“期待可能性”,它是指在行爲者實施犯罪的場合下,在行爲時的具體狀況下不可能期待他能夠實施不是該犯罪行爲的其他合法行爲,因而應當對行爲者的責任進行減免。

也就是説,社會應當承擔起迫使行爲者犯罪的部分責任,日本的刑法學者大塚仁更將其視爲是“想對在強有力的國家法律規范面前喘息不已的國民的脆弱人性傾注刑法的同情之淚的理論”。

可這樣的“同情之淚”在電影中卻是無處可尋:曾經作出“同情”判決的重盛父親開始以功利主義的方式將“同情”比作流行,替死刑犯辯護的律師最優先考慮的是這箇案子會不會影響他和法官的關系,判定一箇人生死的法官最在乎的是結案時間會不會損害他的聲譽,看似正直的檢察官所追求的只是讓罪犯正視自己的邪惡……

這樣對制度的批評無疑是尖鋭的,是枝裕和所採取的方式也比《legal high》這類律政劇中的聲嘶力竭來得高明。但更可貴的,是他最終又超越了批判。

影片結尾,重盛與三隅在探監室中最後一次對峙堪稱全片最精彩的部分:隨著兩人對話的不斷展開,曾經我們所以爲的“事實”又不斷被重新闡釋、不斷被推翻,此時兩人相疊的身影在隔斷探監室的玻璃出現,虛與實的界限變得模糊。最終,重盛突然明悟,原來三隅不過是箇“容器”。

該怎麽理解“容器”?在電影中我們能看到,不同的動機、不同的故事,抑或是粗鄙、抑或是崇高,都可以放置於三隅身上:他可以是毫無廉恥的殺人犯、可以是少女的拯救者,也可以是整箇社會的瘡疤。所有第三次殺人的蔘與者,按照需要把故事放在他身上併得到自己想要的意義。因此,所有的故事都可以爲“實”,這也意味著所有的故事都是“虛”。進而,法哲學問題的真正困境得以提出,我們所有試圖去賦予法律以“人性”的努力,所關注的“人”是不是也只不過是一箇“容器”?

是枝裕和的殺人短片

1987年,來自“東方”社會主義陣營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帶著他的《殺人短片》橫空出世。這部完整展現殺人與死刑全過程的影片直指人道主義的兩難困境,震撼了整箇西方影罎,基耶斯洛夫斯基也因此迅速加冕爲電影大師,成爲20世紀末最爲重要的電影導演之一。

《殺人短片》

《殺人短片》

因此,當是枝裕和帶著同樣關注“殺人”與“死刑”的新作《第三度嫌疑人》出現在威尼斯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時,應該可以感受到這位備受國際電影節“寵愛”的電影作者的野心。

通過對於這一主題的探討,是枝裕和第一次將他擅長的親情主題打開,使原先那些封閉在家庭內部、諸如“失格的父親”、“受創傷的子女”等形象開始與外部社會髮生聯系,成爲具有社會學意義的象徵。

誠然,《第三度嫌疑人》併不像《殺人短片》那般完美。前半段的推理拍得併不算精彩,過於鮮明的推理類型也誘導着觀衆們的完形心理,使得觀衆往往在探尋真相卻求而不得的過程中往往會忽視後半段中導演真正想要表達的內容。

但在我看來,這部電影之於是枝裕和的意義併不亞於《殺人短片》之於基耶斯洛夫斯基,只願此次“轉型”所遭遇的陣痛不會妨礙他的大師之路。

(來源:幕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