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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站還未正式宣布死亡,但它爲何有今天這箇結局併不令人費解

2018-02-11 14:51: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或許值得一問的反而是這箇問題:管理如此混亂,爲何 A 站還能活到今天?

A 站到底有沒有死,似乎還是一箇不確定的説法,從 2 月 2 日上午開始它無法訪問,但併沒有人出來正式宣布其死亡。

不過和用戶的挽歌相比,A 站內部沒有什麽明確的悲傷表達。CEO 朋友圈設置了只有三天可見,里面全都是對動畵和劇集的點評,至少在下屬“田道”看起來是這樣的。後者感到困惑,CEO 這時候不應該爲 A 站複活而奔走嗎?

CEO 劉炎焱最後一次公開表態也是 2 月 2 日。他對騰訊深網的説法是,“A 站是不是要關了,不好説。”他仍表示他會堅守。

A 站在外界眼中的形象始終處於風雨飄搖之中。1 月 31 日媒體開始爭相報道 A 站資金鍊斷裂的消息,兩天後 A 站從互聯網上消失。去年 11 月,A 站長達 3 天無法訪問,後期還在不斷承受來自監管部門的壓力。

而讓員工保持一種古怪的平靜的主要原因,併不是他們對未來依然抱有希望,而是 A 站長久以來的內部混亂。一切都沒什麽好奇怪的。曾供職於 A 站的“小張”告訴記者,劉炎焱是一箇對二次元非常有熱情的人,也許他作爲 CEO 爲 A 站做了很多事情,但是作爲員工,他很少會意識到劉炎焱是作爲公司 CEO 而存在的。

他説:“從去年一月份開始,就感覺辦公室似乎沒有這箇人了。”

總結 A 站何以走到今天看起來是如此容易,因爲幾乎每一箇爲它工作過的人都能指出大大小小的問題。不過如果 A 站的管理水准歷來如此,它在 10 年之內依然接受了密集的投資,還能講出順應風潮的故事,這本身就是一箇奇怪的事情—— A 站的生存,更像是憑藉了二次元市場興起本身帶來的熱度,UGC 網站自身的運營特性,而不是作爲一家公司自身的運作能力。

“核心業務糰隊不是大股東”,是很多人對 A 站的共識。從 2007 年正式創立至今,這家中國最早的彈幕網站在 Xilin、杭州邊鋒、楊鑫淼、奧飛娛樂等多箇主人之間轉手。管理層也因此頻繁變動,從 2015 年至今的三年時間,擔任過 CEO 的就有孫旻、莫然、以及劉炎焱三人。

張俠曾於 2015 年中加入 A 站擔任産品副總裁。2016 年 3 月被時任 CEO 莫然調去邊緣業務,7 月重新回歸核心業務,併在之後接任首席運營官。2017 年 3 月,她從 A 站離職,開始自己創業。在互聯網圈子里,張俠更爲人所知的名字是“伊卡洛斯之翼”,熟悉的人稱她爲“翅膀”。

2015 年 9 月,“翅膀”帶領的移動端糰隊即將髮布新版的 A 站移動客戶端。然而,就在髮布前的三四天,她收到一封時任 A 站 CTO 的郵件,稱他要將整箇 A 站網站架構換掉。“我當時就覺得這事不行,不能這麽干。然後我記得當時我回了郵件説,我不接受這樣做,不能這麽草率地做這件事情。他是 CTO,我是産品 VP,我攔不住他。”

A 站的技術問題始終是用戶最詬病的地方,而這箇問題旣是導致 A 站産品受損的原因,也是內部混亂管理的寫照。

用戶習慣於使用“炸站”這箇詞來形容 A 站常年無法正常訪問,A 站貼吧中總是堆滿了以“A 站怎麽又炸了”爲主題的帖子。搜索 Chrome 插件,也能髮現許多用戶自主開髮的輔助訪問 A 站的插件。這種行爲被用戶自己戲稱爲“用愛髮電”——用戶以自己的熱情,維持著 A 站的正常運營。

2007 年 A 站剛剛誕生的時候只不過是一箇箇人網站,粗糙而又草根。界面上全是文字、沒有視頻封面,所有的內容亂糟糟地堆在一起,僅用藍色下劃線標出視頻的超鏈接,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箇視頻網站。創始人 Xilin 在將 A 站賣給杭州邊鋒的時候,視頻帶寬壓力和箇人技術能力都是原因之一。

公司化運作後,A 站的技術能力也仍有欠缺。自稱在 2014 年之前曾爲 A 站做過 3 年開髮的知乎用戶佐內利香寫道:“因爲我的不成熟,在這期間網站開髮流程、網站的架構和代碼本身上都走了很多彎路。技術債務越累越多,有些計劃不周全的重構過程中又會添加新的技術債務。”

2015 年初,A 站從武漢搬遷至北京,期間一度傳出 A 站位於武漢的技術糰隊集體離職的消息。據了解,確實有一部分原武漢技術員工前往北京任職,但這也併沒能幫助北京新招聘的技術人員了解、熟悉代碼。

更換網站架構,將整箇網站重起爐竈,似乎是一箇順理成章的選擇,但這也同樣是風險最大的選擇。據翅膀回憶,2015 年 9 月當時 A 站同時換網站架構,併且搬遷機房,最終導致 A 站炸了好幾天。很快,主導此次網站架構更換的 CTO 也從 A 站離職。

這還不是 A 站在技術上犯的最大錯誤。2016 年 8 月,由於聯通徹查黑機房,A 站曾經宕機大約 37 小時。在機房被關以後,A 站試圖恢複網站,卻髮現在莫然擔任 CEO的時期,阿里雲的備份機器因爲在兩箇月前硬盤滿了沒有擴容導致沒有備份。最終 A 站只能以兩箇月前的備份重開服務器,不僅導致這段時間用戶上傳的視頻、留言、評論、彈幕全部丟失,還有大量網站功能失效。對於 A 站來説,這是一次巨大的打擊。

事實上,在記者接觸到的 A 站相關人士中,幾乎每一箇都能講出一些炸站背後的故事。“A 站的技術就是一箇爛攤子。”小張説,“就相當於你在建一箇房子,這箇房子的地基就沒打好,所以你往上建的話,一會要修補這塊,一會要修補那塊。”

A 站前任 CEO 莫然

A 站前任 CEO 莫然

據了解,無論是孫旻、莫然、還是劉炎焱,他們都不太了解互聯網,此前所做的工作也與互聯網無關,因此他們併沒有足夠豐富的經驗來尋找能夠幫助解決 A 站技術問題的人——他們甚至把自己變成了問題本身。

“田道”回憶,2016 年 1 月上任的莫然非常積極地蔘與公司事務。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春節,他想設計一箇新的春節標志物,就找到了一位負責 UI 設計的同事。最終,設計師在提交了超過 100 箇版本的設計以後選擇了離職。

事實上,A 站始終沒有建立起相對成熟的管理體系。小張回憶,他所在的運營部門,一周都沒有開一次會,“大會小會都沒有”,相當於一切都是他們自己摸索着在做,“沒有一套管理流程”。

翅膀曾經爲她帶領的移動端糰隊爭取過績效獎勵。莫然也試圖在 A 站全站內部建立 KPI 的體系,不僅爲員工制定工作目標,也能夠成爲員工考核的標准。然而,很快莫然就離開了 A 站,這家公司的許多部門也就始終沒有建立起 KPI 體系。田道告訴記者,據他所知,有些 A 站的編輯每天的工作就是從外網上下載兩箇視頻,然後上傳到 A 站上。

這種缺乏管理的狀態最終在整箇 A 站內部營造出了一種近乎於權責不分的古怪情況。小張自己也深受其擾,他經常會突然接到一些來自其他部門的臨時工作。久而久之,一種消極怠工的氛圍開始在 A 站中出現。小張説:“到後期肯定是管理問題,就是考慮到一箇背鍋(承擔責任)的問題,所以大家都不敢擔事,要麽就是推脫。”

田道則對 A 站許多員工表現出的不專業而感到憤憤不平。有運營人員連 DAU(日活躍用戶)指的是什麽都不知道。最讓他覺得嘀笑皆非的是有一次因爲 A 站資金緊張,決定暫時停髮總監、經理及以上級彆員工的工資,HR 就找到了産品部門對他們説,産品部門都是産品經理,屬於停髮工資的范圍。

“這真的不是段子。”田道説。

正如先前提及的,這種不專業的根源可能在於目標缺失。如果及早制定 KPI,那麽就能夠通過淘汰機制,對員工進行篩選,從而提升整體員工專業性。但 A 站遲遲沒有推出 KPI,一箇很重要的原因可能在於他們從來沒有一箇很明確的目標。

無論是孫旻還是莫然,在接受採訪時,對於 A 站未來目標的表述都相當模糊。孫旻在 2015 年底的世界互聯網大會上的説法是,把整箇網站用戶體驗做得更好,能夠有更多的優質內容,同時也會往盈利努力。莫然喜歡強調的則是,青少年的人口紅利時代、亞文化這樣更加空洞的詞滙。

A 站現任 CEO 劉炎焱

A 站現任 CEO 劉炎焱

相對明確的表述來自於 2015 年劉炎焱接受採訪時的説法,A 站目前不考慮盈利,只考慮用戶夠不夠粘。髮展的兩箇重點分彆是自制動漫影視劇,以及扶持 UP 主做原創內容。但在實際的運作過程中,自制動漫影視劇髮展極其緩慢,與 A 站相比幾乎微不足道。而 UP 主運營方面,也因爲自身流量降低,使得大量 UP 主流向其他網站。

事實上,A 站內部似乎不是沒有想法。直播、旅游、社交似乎都曾經被當作 A 站的新業務來開髮,然而這些功能最終沒有上線。

關於直播未能上線的具體原因,就連翅膀也説不上來。“就是不讓上。有一些細的原因,就是我感覺我問的時候也沒能得到我認爲合理滿意的回答,那可能後面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決策,不方便告訴我。”

反應在員工眼中,就是他們對 A 站的決策幾乎一無所知。2017 年 6 月,A 站與一家廣告公司籤約,對外召開髮布會,號稱要開始商業化,然而作爲員工的小張併沒有感覺到 A 站髮生了任何變化,而且他也不是從公司內部得知這箇消息的。

“我們內部沒有任何通告,都是要自己去找新聞,通常都是用戶告訴我們。”小張説,“劉炎焱當上 CEO 以後就變了,以前做內容的時候還會每周找運營開會。但是做了 CEO 以後,做的事情沒法讓我們看到。説實話,CEO 做的事情不讓下面人知道也是應該,但是他做的事情不讓下面人看到也就算了,他做的事情的成果,我們也看不到。”

不透明的決策機制可能與 A 站長期以來的複雜股權結構,以及由此帶來的高層內耗有關,而這也正是長期以來 A 站一直爲外人詬病的地方。

2016 年 3 月,莫然上任 CEO 以後,將原本髮揮較爲重要作用的翅膀和劉炎焱調到邊緣業務。莫然郵件中稱爲戰略級業務的裙擺,原本是翅膀箇人的業餘創業項目。在加入 A 站以後,爲了避免産生利益衝突,翅膀將原裙擺的糰隊打散,放在了 A 站的不同部門。而劉炎焱要負責的自制業務,能髮揮多大作用,也取決於 A 站的投入,而這顯然也不會是莫然的重點。

四箇月後風雲突變。根據田道的回憶,7 月 1 日一群特勤突然破門而入,衝進當時 A 站的辦公室,試圖進入莫然的辦公室搶奪公司的公章,整箇辦公室一片狼藉。當晚 A 站就對外公布,莫然因箇人原因,向董事會遞交辭職申請,決定辭去全部職務。奧飛娛樂副總裁李斌接任 A 站董事長,劉炎焱成爲新任 CEO 。

而在這之後,A 站進行了一波裁員,名義上是爲了精簡人力,節約成本。但在公司內部,卻造成了一種人心惶惶的氣氛。田道表示,在當時每天吃飯的時候,他們交流最多的話題就是某箇部門的某位員工突然離職了。而記者了解到的情況顯示,許多部門就這樣空了。

至此,擁有多數股權的奧飛娛樂創始人蔡東青掌握了 A 站,而 A 站確實也因此穩定了一段時間。根據 36 氪的報道,蔡東青開始爲 A 站融資牽線搭橋。2016 年 11 月,中文在線宣布入股 A 站,投資額爲 2.5 億元。

奧飛娛樂創始人蔡東青

奧飛娛樂創始人蔡東青

理論上,A 站終於可以進入穩步髮展的階段,但在整箇 2017 年 A 站開始頻頻遭遇來自政策方面的壓力。

2017 年 6 月,廣電總局官方網站髮布通知,責令關停 A 站的視頻服務,理由是這些網站在不具備《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的情況下開展視聽節目服務,併且大量播放不符合國家規定的時政類視聽節目和宣揚負面言論的社會評論性節目。

7 月 12 日,A 站影視區消失,電影、電視劇等內容被徹底清空。多位 A 站前員工都認爲,這對於 A 站來説是一箇很沉重的打擊,因爲當時 A 站的大量流量正是來自於這部分的影視內容。

A 站內部員工對此也多有抱怨,因爲這麽大一箇事情,劉炎焱都沒有出面説些什麽。而此後在 A 站內部流傳的一種説法是,關停影視區的決定併非由劉炎焱作出,而是一箇運營的編輯來決定的。

“其實只要把版權違規的內容解決掉就好了,影視區照樣開就好了,但那箇編輯怕麻煩,就把整箇影視區直接關停了。”

再加上時政內容、軍事內容等其他也被關閉,A 站的大約 70% 的 UGC 內容消失,36 氪的數據指出,其日活躍用戶也從 2017 年初的 800 萬下滑到 160 萬。而隨著 A 站用戶數量下滑,A 站在財務上的處境也越髮艱難起來。

根據 2016 年底中文在入股 A 站時披露的數據,A 站每年的運營成本都在 1 億元以上,而收入則只在百萬級彆。公開報道中,A 站確認的融資分彆是在 2015 年 8 月、2016 年 1 月、和 2016 年 11 月,投資額分彆爲 5000 萬美元、3000 萬美元、以及 2.5 億元。不過,這些金額似乎併未完全到賬,例如中文在線的投資就僅到賬了 1.31 億元。

對於員工而言,財務狀況吃緊似乎一直是常態。在很多 A 站舉辦的活動中,員工需要自己先墊錢,然後再走報銷流程,時間通常都很長。而且無論金額大小,二三十塊錢也好,兩三萬也好,都需要經過 CFO 甚至是 CEO 本人的審批。甚至有的時候,在活動策劃時説好給的預算,到最後也就憑空消失了。

從 2016 年之後,A 站一直在試圖尋求新的融資機會。但隨著 A 站用戶數量減少,估值變低,融資也變得更加困難起來。按照 A 站花錢的速度,中文在線的 1.31 億元似乎也差不多在一年之後就會被消耗殆盡。因此,從 2017 年10 月開始,就有員工開始在社交網站上髮布被 A 站欠薪的消息,併有員工開始陸陸續續從 A 站離職。

根據 36 氪的報道,由於在價格上産生分歧,原本有意投資 A 站的阿里巴巴和雲鋒基金態度變成了“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而此時,也恰逢 A 站與阿里雲服務器的合約到期。資金鍊斷裂的 A 站無力續費,似乎就成爲了此次 A 站無法訪問的直接原因。

記者從接近奧飛的人士處了解到,蔡東青確實有意出讓手中的 A 站股權。他所創立的奧飛娛樂從玩具代工廠起家,近年來正在試圖向泛娛樂轉型,併因此收購了包括有妖氣、A 站在內的大批動漫公司。盡管蔡東青收購的眼光都不錯,但在管理方面卻併不在行。這些公司近年來都走向沒落。這似乎促成了蔡東青下定決心出售這些資産以止損。

對於這樣的奧飛來説,A 站不再是寄托泛娛樂理想的載體,而變成了一箇待價而沽的商品,甚至這箇商品的價值也併不來自於 A 站自身。

早期,A 站通過動漫籠絡了一批用戶。在 2015 年搬到北京以後,它的日活躍用戶在一年左右時間的時間一度增長到數百萬級彆。這一年也正是動漫得到資本狂熱追捧的一年,A 站的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然而,這兩年二次元開始慢慢降溫,A 站自身的問題、以及它面臨的外部壓力使得 A 站的價值也開始降低,併且會隨著無法訪問時間變長,而變得越來越低。

更何況,要真正拯救 A 站,併不只是將網站重開這麽簡單的事情。

(來源:好奇心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