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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 | 做酒水生意時,我也得向人點頭哈腰

2018-01-12 14:08: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按:提起村上春樹,人們的第一反應也許會是,哦,就是那箇一邊跑步,一邊寫作,每年陪跑諾獎的日本作家呀!其實,在30𡻕以前,村上還是一名小酒吧老板,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爲小説家。

因爲想每天都聽到爵士樂,就開了一家酒吧,可以説村上真是很“任性”的。但開店可不容易呦,村上的生活變得十分艱苦。不僅每天要早起晚睡,省喫儉用,寒冷的冬夜也只能抱著貓咪取暖,還負債累累。甚至酒吧一度快要倒閉了,竟因爲撿錢度過了難關……

今天恰逢村上的生日,給大家分享一篇村上寫他創業生涯的文章,相信很多心懷夢想的創業者都會在這里找到共鳴。

剛當上小説家那會兒

文 | 村上春樹

三十𡻕那年,我穫得文藝雜志《群像》的新人獎,以作家身份正式出道。那時候,我已經積累了一定的人生經驗,雖然談不上多麽豐富,卻與普通人或者説常人有些不同的意趣。通常大家都是先從大學畢業,接著就業,隔一段時間,告一段落後再結婚成家。其實我原先也打算這麽做,或者説,馬馬虎虎地以爲大概會順理成章變成這樣。因爲這麽做,呃,是世間約定俗成的順序。而且我(好也罷壞也罷)幾乎從來沒有過狂妄的念頭,要與世情背道而馳。實際上,我卻是先結婚,隨之爲生活所迫開始工作,然後才終於畢業離校的。與通常的順序正好相反。這該説是順其自然呢,還是身不由己便木已成舟,總之人生很難按部就班地依照旣定方針運作。

反正我是一開始先結了婚(至於爲什麽要結婚,説來話長,姑且略去不提),又討厭進公司就職(至於爲什麽討厭就職,這也説來話長,姑且略去不提),就決定自己開家小店。那是一家播放爵士唱片,提供咖啡、酒類和菜餚的小店。因爲我當時沉溺於爵士樂(現在也經常聽),只要能從早到晚聽喜歡的音樂就行啦!就是出於這箇非常單純、某種意義上頗有些草率的想法。我還沒畢業便結了婚,當然不會有什麽資金,於是和太太兩箇人在三年里同時打了好幾份工,總之是拚命攢錢,然後再四處舉債。就這樣用東拚西湊來的錢在國分寺車站南口開了一家小店。那是一九七四年的事。

值得慶幸的是,那時候年輕人開店不像現在這樣耗費巨資,所以和我一樣“不想進公司上班”“不願向體制搖尾乞憐”的人們,就到處開起小店來,諸如咖啡館、小飯館、雜貨店和書店。我的小店周邊也有好幾家同齡人經營的店。血氣方剛、貌似學生運動落魄者的家夥們也在四周晃來晃去。整箇世間好像還有不少類似“縫隙”的地方,只要走運,找到適合自己的“縫隙”,就好歹能生存下去。那是一箇雖然事事粗枝大葉,卻也不乏樂趣的時代。

我把從前用過的立式鋼琴從家里搬過來,周末在店里舉辦現場演奏會。武藏野一帶住著許多爵士樂手,盡管演出費低廉,大家卻(好像)總是快快活活地趕來表演。像向井滋春啦,高瀨亞紀啦,杉本喜代志啦,大友義雄啦,植鬆孝夫啦,古澤良治郎啦,渡邊文男啦,可真讓人開心啊。他們也罷我也罷,大家都很年輕,干勁十足。呃,遺憾的是,彼此都幾乎沒賺到什麽錢。

雖説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但畢竟負債累累,償還債務頗爲艱苦。我們不單向銀行舉債,還向朋友借款。好在向朋友借的錢沒幾年就連本帶利還清了。每天早起晚睡、省喫儉用,終於償清了欠債,盡管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當時我們(所謂我們,指的是我和太太)過着非常節儉的斯巴達式的生活。家里旣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甚至連一只鬧鐘都沒有。也幾乎沒有取暖設施,寒夜里只好緊緊摟著家里養的幾只貓咪睡覺。貓咪們也使勁往我們身上貼過來。

每箇月都要償還銀行的貸款,有一次怎麽也籌不到錢,夫妻倆低著頭走在深夜的路上,拾到過掉在地上的皺巴巴的鈔票。不知該説是共時性原理,還是某種冥冥中的指引,那偏巧就是我們需要的金額。第二天再還不上貸款的話,銀行就會拒絶承兌了,簡直是撿回了一條小命(我的人生路上不知何故經常髮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本來這筆錢應該上交給警察,可那時我壓根兒就沒有力氣説漂亮話。對不起了……事到如今再來道歉也無濟於事。呃,我願意以其他方式盡可能地返還給社會。

我無意在這里傾吐委屈,總之是想説在二十多𡻕的時候,我一直生活得十分艱辛。當然,世上際遇更慘的人不計其數。在他們看來,我的境遇恐怕只能算小菜一碟:“哼,這哪里算得上什麽艱辛!”我覺得這種説法也沒錯,但一歸一二歸二,對我而言這已經足夠艱辛了。就是這麽回事。

然而也很快樂。這同樣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年輕,又非常健康,最主要的是可以整天聽自己喜歡的音樂,店鋪雖小,卻也算是一國之君、一城之主。無鬚擠在滿員電車里行色匆匆地趕去上班,也無鬚出席枯燥無聊的會議,更不必衝著令人生厭的老板點頭哈腰,還能結識形形色色的有趣的人、興味盎然的人。

還有一點十分重要,我在這段時間里完成了社會學習。説“社會學習”似乎太直白,顯得傻氣,總之就是長大成人了。好幾次差點頭撞南牆,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全身而退。也曾遇到過污言穢語、遭人使壞,鬧得滿腹怨氣。當時,僅僅因爲是做“酒水生意”的,就會無端地受到社會歧視。不單得殘酷地驅使肉體,還得事事沈默忍耐。有時還得把醉酒鬧事的酒鬼踢出店門外。狂風襲來時只能縮起腦袋硬扛。總之彆無所求,一心只想把小店撐下去,慢慢還清欠債。

不過,總算心無旁騖地度過了這段艱苦𡻕月,而且沒有遭受重創,好歹得以保全性命,來到了稍稍開闊平坦一些的場所。略作喘息之後,我環顧四周,只見眼前展現出一片從未見過的全新風景,風景中站著一箇全新的自己—簡而言之就是這樣。回過神來,我多少變得比以前堅強了一些,似乎多少(不過是一星半點)也增長了一些智慧。

我絲毫沒有奉勸諸位“人生路上要盡量多喫苦頭”的意思。老實説,我覺得假如不喫苦頭就能矇混過關,當然是不喫更好。毫無疑問,喫苦受難絶不是樂事一樁,只怕還有人因此一蹶不振,再也無法重整旗鼓。不過,假如您此時此刻剛好陷入了困境,正飽受摺磨,那麽我很想告訴您:“盡管眼下十分艱難,可日後這段經歷説不定就會開花結果。”也不知道這話能否成爲慰藉,不過請您這樣換位思考、奮力前行。

如今回想起來,開始工作之前,我只是箇“普通的男孩”而已。在阪神地區寧靜的郊外住宅區長大,從不曾心生困擾,也從來不出去招惹是非。雖然不怎麽用功,成績倒也説得過去。只是從小就喜愛讀書,捧起書來便心花怒放。從初中到高中,像我這樣讀了許許多多書的人,周圍恐怕找不出第二箇。另外,我還喜歡音樂,沐雨櫛風般聽過各種音樂。於是在所難免,我怎麽也騰不出時間來應付學校的功課了。我是獨生子,基本是飽受關愛(不如説嬌生慣養)地長大成人的,幾乎從未遭遇過挫摺。一句話,就是不諳世故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我考進早稻田大學來到東京,是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恰逢“校園紛爭”的風暴襲天捲地的時節,大學長期被封鎖。起初是因爲學生罷課,後來則是因爲校方封校。其間幾乎不用上課,(或者説)拜其所賜,我度過了一段荒誕不經的學生生涯。

我原本就不善於加入群體,與大家一起行動,因此沒有蔘加任何派系,但基本上是支持學生運動的,在箇人範圍內採取了力所能及的行動。但自從反體制派系之間的對立加深,“內訌”輕率地致人喪命之後(就在我們一直上課的文學院教室里,有一位不蔘與政治的學生被殺害了),與衆多同學一樣,我對那場運動的方式感到了幻滅。那里面隱藏著某些錯誤的、非正義的東西。健全的想象力不複存在了。而當風暴退去、雨過天晴之後,殘留在我們心中的只有餘味苦澀的失望。不管喊着多麽正確的口號,不管許下多麽美麗的諾言,如果缺乏足以支撐那正確與美麗的精神力量和道德力量,一切都不過是空洞虛無的説辭罷了。我當時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至今仍然堅信不疑。語言有確鑿的力量,然而那力量必鬚是正義的,至少是公正的。不能聽任語言獨行其是。

於是,我再一次邁入了更箇人化的領域,安居於其中。那便是書籍、音樂、電影的世界。當時,我長期在新宿歌舞伎町通宵營業的地方打工,在那里邂逅了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如今情況如何,但當時歌舞伎町一帶深夜里有許多讓人興趣盎然、來歷不明的人遊來蕩去。旣有好玩的事兒,也有開心的事兒,相當危險和棘手的事兒也不少。總而言之,比起大學教室,或者由趣味相投的學生組成的社糰之類的地方,我倒是在這種生機勃勃、五花八門,有時候還上不了台面的粗鄙場所,學到了有關人生的種種現象,穫得了一定的智慧。英語里有箇詞叫作“streetwise”,意思是“擁有在都市里生存所需的實用知識”,對我來説,與學術性的東西相比,這種腳踏實地的東西反而更對脾胃。老實説,我對大學里的功課幾乎毫無興趣。

婚也結了,工作也有了著落,再去討一紙大學畢業證書其實也沒什麽用處。不過,當時早稻田大學採取按照所修的學分繳納學費的制度,我餘下的學分也不多,便一邊工作一邊抽空去聽課,花了七年時間總算畢了業。最後一年,我選修了安堂信也先生關於讓·拉辛的課程,由於出勤天數不夠,眼看學分又要丟掉了,我便跑到先生的辦公室向他解釋:“其實是這樣的,我已經結婚了,每天都在工作,很難趕到學校來上課……”先生還專程來到國分寺,到我開的小店里看了一趟,説着“你也很不容易呀”就回去了。托他老人家的福,學分拿到了手。真是一位古道熱腸的人!當時大學里(現在就不得而知了)還有不少像他這樣豪爽的老師。不過,上課的內容我幾乎都沒記住(對不起了)。

在國分寺車站南口一幢大樓的地下室,我開了約莫三年的小店。有了一批老主顧,欠款也大致能順順當當償還了,但大樓的業主忽然開口:“這里要擴建了,你們給我搬出去。”無奈(其實事情併非這般簡單,其間有種種艱難,同樣説來話長……)只得搬離國分寺,遷往市內的千谷。店鋪比從前敞亮了,還可以放下現場演奏用的三角大鋼琴。這倒是一件好事,只是如此一來又添了新的債務,總也無法不慌不忙地靜下心來(回首來時路,好像這“總也無法不慌不忙地靜下心來”竟成了我的人生主旋律)。

就這樣,我二十幾𡻕的時候從早到晚都在干體力活,每天都忙著還債。一想起當年的往事,唯一的印象就是真干了不少活兒啊。我想,大家的二十多𡻕都過得比我快樂吧。對我而言,無論在時間上還是經濟上,幾乎都沒有餘裕去“享受青春𡻕月”。但即便在那時,只要一有空暇,我就捧捲閲讀。不管工作多麽繁忙、生活多麽艱辛,讀書和聽音樂對我來説始終是極大的喜悅。唯獨這份喜悅任誰都奪不走。

二十多𡻕的𡻕月臨近尾聲時,千谷的小店生意總算漸漸穩定。盡管還有大筆欠款尚未還清,盡管隨著季節變換營業額還有大幅波動,不能掉以輕心,但只要照這樣堅持下去,總算可以對付過去了。

我自認沒什麽經營才能,又生性不善應酬,併非社交型的性格,顯然不適合從事服務業,不過,我的可取之處是只要是喜歡的事,就會任勞任怨一心一意去做。我想正因如此,小店的經營才馬馬虎虎還算順利。畢竟我酷愛音樂,只要從事與音樂相關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幸福的。可是回過神來,我已經年近三十了。能稱爲青春時代的時期即將落幕,記得多少有些奇怪的感覺:“哦,所謂人生就是這樣轉瞬即逝的啊。”

一九七八年四月一箇晴朗的午後,我到神宮球場去看棒球賽。是那一年中央棒球聯盟的揭幕戰,由養樂多燕子隊對陣廣島鯉魚隊。下午一點開賽的日場。我當時是養樂多燕子隊的球迷,又住在距離神宮球場很近的地方(就在千谷的鳩森八幡神社旁邊),常常在散步時順便溜達過去看場球賽。

要知道那時候養樂多燕子隊十分弱小,萬年B級,球隊又窮,更沒有知名度高的球星,理所當然也沒什麽人氣。雖説是揭幕戰,外場席卻觀衆寥寥。我一箇人斜躺在外場席上,邊喝著啤酒邊看球。當時神宮球場的外場席不設座椅,只有一面鋪滿緑草的斜坡。我還記得當時非常心曠神怡。晴空萬里,生啤冰涼,久違的緑草坪上清晰地映出白色的小球。棒球這玩意兒,還是得到球場來看啊。我由衷地想。

養樂多打頭陣的擊球手是來自美國的戴夫·希爾頓,一位清瘦的無名球員。他排在打擊順序的第一棒。第四棒是查理·曼紐爾,他後來當上了費城人隊的總教練,馳名天下,當時還是箇力氣很大的精悍的擊球手,日本的棒球迷管他叫“紅鬼”。

廣島鯉魚隊打頭陣的投手記得好像是高橋(里)。養樂多隊的頭陣則是安田。第一局下半局,高橋(里)投出第一球,希爾頓漂亮地將球擊到左外場,形成二壘打。球棒擊中小球時爽快清脆的聲音響徹神宮球場。啪啦啪啦,四周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這時,一箇念頭毫無徵兆,也毫無根據地陡然冒出來:“對了,沒准我也能寫小説。”

那時的感覺,我至今記憶猶新。似乎有什麽東西慢慢地從天空飄然落下,而我攤開雙手牢牢接住了它。它何以機緣湊巧落到我的掌心里,我對此一無所知。當時就不甚明白,如今仍莫名所以。理由暫且不論,總之它就這麽髮生了。這件事該怎麽説好呢,就像是天啟一般。英語里有箇詞兒叫“epiphany”,翻譯過來就是“本質的突然顯現”“直覺地把握真實”這類艱深的文辭。説得淺顯些,其實就是“某一天,什麽東西突如其來地閃現在眼前,於是萬事萬物爲之面目一變”的感覺。這恰恰是那天下午髮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以此爲界,我的人生狀態陡然劇變。就是在戴夫·希爾頓作爲第一擊球手,在神宮球場打出瀟灑有力的二壘打的那一瞬間。

比賽結束後(我記得那場比賽是養樂多隊穫勝),我坐上電車趕往新宿的紀伊國屋,買了稿紙和鋼筆(SAILOR牌,兩千日元)。當時無論是文字處理機還是箇人電腦都沒有普及,只能一箇字一箇字地手寫。不過有一種非常新鮮的感覺,心撲通撲通地亂跳。因爲用鋼筆在稿紙上寫字,對我來説實在是暌違已久的事了。

夜深時分,結束店里的工作後,我坐在廚房的飯桌前開始寫小説。除了天亮前那幾箇小時,我幾乎沒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就這樣,我花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寫出了一部小説《且聽風吟》(起初是叫彆的題目來著)。第一稿寫完,棒球賽季也快結束了。順便一提,那一年養樂多燕子隊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摘取了聯盟冠軍,又在全日本統一冠軍總決賽中擊敗了擁有最強投手陣容的阪急勇士隊。那實在是箇奇跡般美好的賽季。

注:本文選自《我的職業是小説家》。

(來源:新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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