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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的誘惑”:怎麽坐與怎麽喫

2017-12-06 15:02: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在日前的烏鎮互聯網大會上,最熱鬧的話題莫過於互聯網公司大佬的一場飯局(飯局不只一場,據説除“丁磊飯局”外還有“東興局”,即劉強東和王興的飯局),這一頓飯的熱鬧合影及“奢華”菜單刷爆了許多人的朋友圈。昨日,馬雲甚至出面回應了缺席飯局一事,亦是引起了不少媒體的興趣和關注。區區一頓飯,爲何對這些名流新貴如此重要?除了喫飯本身,飯局還有著哪些更爲深層、更爲隱蔽的意義?

在中國,喫飯自古以來都不僅僅是喫飯那麽簡單,當“飯”升級爲“飯局”,門道和意涵就更複雜了。飯前要考慮食客身份、食物規格、來賓座次,飯中要明確上菜次序、酒水類彆、敬讓禮節。飯局可以是一次交遊,一次標榜,一次揣度,甚至是一次過手。

在北宋,正式飯局的座次已相當講究,“東家”和“西賓”的説法正緣於此時,尊者坐在何處與何時才能舉盃,都已有了約定俗成的飯局禮儀。至於喫什麽,也有正式與否、規格高低之彆,非正式飯局是與今日相似的盤壓盤最後盃盤狼藉,而正式飯局已接近西餐——喫新菜、撤舊菜,酒菜搭配,濃淡相宜。南宋的陸遊還記録過他蔘加國宴時喫過的九道菜,菜單遠不如烏鎮飯局好看,九道不僅都是家常菜,而且還有以主食下酒之嫌。

“烏鎮飯局”

“烏鎮飯局”

1、東家和西賓

北宋初年,中原一帶屬於大宋,歸宋太祖趙匡胤領導;江浙一帶屬於吳越,歸吳越國王錢俶領導。大宋的地盤大,兵力強,吳越的地盤小,兵力弱,所以吳越不得不歸順大宋,成了大宋的附屬國。

歸順大宋以後,吳越國王錢俶很難適應自己的身份。他去東京汴梁,見了趙匡胤得磕頭,明顯是箇臣子;可是他一回杭州,江浙群臣都得向他磕頭,仍然保留了國王的體面。旣是臣子,又是國王,錢俶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大宋派來的使臣。

剛開始,大宋派使臣去吳越慰問,錢俶在正殿設宴款待,總是坐在餐桌的北邊,而讓使者坐在餐桌西邊。正殿的大門是在南面,餐桌北邊正對大門,自然是長輩和上司才能坐的位置,他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到那里,説明他認爲自己比大宋派來的使臣高一級。

宋太祖趙匡胤聽説這箇消息以後很惱火,換了一箇比較強勢的使臣去吳越。錢俶照舊設宴款待,照舊坐在餐桌北邊,那箇使臣站起來大聲説:“這樣安排不對!”錢俶問怎麽不對,使臣説:“我是大宋皇帝的臣子,你也是大宋皇帝的臣子,咱倆平級,座位也該平級,你憑什麽坐在北邊?”錢俶被説服了,於是把自己的座位挪到了東邊。

宋朝的規矩就是這樣,正對房門的座位最尊貴,背對房門的座位最低賤,兩邊的座位差不多平級。平級歸平級,主客之分還是有的,主人應該坐在首席的左邊,客人應該坐在首席的右邊(以右爲尊,表示敬客)。

一般來説,正式飯局都是在正廳里進行,正廳大門在南,所以當主人和客人之間沒有明顯的輩分和級彆差異的時候,主人准是坐在東邊(左手邊),客人准是坐在西邊(右手邊)。這箇規矩在宋朝以後一直延續,時間長了,人們就管主人叫“東家”,而管家庭教師和私人幕僚這些受人尊敬的客人稱爲“西賓”。

如果是一箇單位或者一箇家庭在正廳舉行內部宴會,席上只有主人,餐桌東邊的席位反而會比西邊的席位要高級。所以每當宋朝皇帝大宴群臣,文武百官分成東西兩排就座,通常都是東邊那排官員喝過一盃酒以後,西邊那排才敢舉盃。

韓熙載夜宴圖(局部)

韓熙載夜宴圖(局部)

2、飯局的規格

北宋開封有箇驛館,叫作“都亭驛”,是宋朝最大的國營招待所,朝廷經常在那里招待外賓,相當於現在的釣魚台國賓館。

宋仁宗至和元年,契丹使臣來呈送國書,按照慣例,被安排在都亭驛下榻。第二天,宋仁宗在都亭驛大擺宴席款待使者,席上讓宰相、蔘政、樞密使、三司使、禦史中丞等高官作陪。當時司馬光年紀不大,官職卑微,但因爲受宋仁宗寵信,得以奉陪末座,跟契丹使者和諸位大臣一起享用了一頓美餐。據司馬光回憶,那天的宴席極爲豐盛,光果盤就上了八套,前後用了將近一百種果品。司馬光還説,那天的宴席規格很高,“凡酒一獻,從以四餚”。大夥每喝一盃酒,都要換上四道新菜。

宋朝皇帝喝酒,酒跟菜配套,喝一盃酒換兩道菜,就像喫法式西餐那樣。現在看來,當時的國賓宴也是這箇樣子,甚至比皇帝的私人宴席還要講究,喝一盃酒居然要換四道菜!

我必鬚説明,宋朝飯局是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的。非正式的飯局就跟現在大多數中餐宴席一樣,流水上菜,不撤舊盤,盤盤碗碗堆滿餐桌,飯局結束一片狼藉。而正式的飯局就有些西餐範兒了:喫新菜、撤舊菜,酒菜搭配,酒體從輕盈到豐滿,喫貨從微醉到半酣,菜餚也跟著不斷變化,從清淡到濃烈,再從濃烈回歸清淡。

我還必鬚説明,宋朝的正式飯局又有規格高低之分,而判斷一箇飯局的規格是高還是低又有秘訣:看配菜的數量就行了。喝一盃酒換一道菜,屬於規格較低的正式飯局;喝一盃酒換兩道菜,飯局的規格就上去了。司馬光在都亭驛蔘與的這場國賓宴規格最高,所以喝一盃酒能換四道菜。

按照宋朝禮儀,平日招待外賓的規格併沒有這麽高,合理的規格應該是“凡酒一獻,從以兩餚”,喝一盃酒換兩道菜就行了。爲什麽這場國賓宴要換四道菜呢?容我揭揭內幕:宋仁宗本來只讓宮里的禦廚和堂廚備辦宴席,負責陪客的宰相怕禦廚偷工減料,又把自己家的廚子拉了過去,而契丹使臣也很客氣,想讓東道主嚐嚐他們大遼國的美食,來的時候就帶著幾名契丹廚師。最後四撥廚子齊上陣,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你上一道菜,我也上一道菜,“凡酒一獻,從以四餚”,把宴席規格抬到了最高。

3、主食可以下酒

在宋朝蔘加高檔飯局,不像喫中餐,更像喫西餐,喫完舊菜,再上新菜,喫完這一道,再來下一道,不是呼啦一下全端上來。

"烏鎮飯局"菜單

"烏鎮飯局"菜單

南宋朝廷舉辦的國宴就是這樣子。

據陸遊説,有一回他蔘加國宴,集英殿上擺了幾十張餐桌,在座的都是高級干部,大家坐得很端正,喫得很莊嚴,在司儀的指揮下共同舉盃,共同喫菜,動作堪稱整齊劃一。每當大家共同喝完一盃酒的時候,侍者都會把餐桌上的菜餚撤下去,再端上一道全新的菜餚。那天赴宴者各自喝了九盃酒,所以每張餐桌先後上了九道菜。

這九道都是什麽菜呢?

第一道叫“肉鹹豉”,是用味噌湯煮的羊肉。

第二道叫“爆肉雙下角子”,做法不詳,但我知道“角子”就是一種狹長形的包子。

第三道“蓮花肉油餅”,做法也不詳,看名字,想必是一種肉餅。

第四道“白肉胡餅”,屬於另一種肉餅。

第五道“太平饆饠”,是唐朝時期從波斯傳過來的一種餡餅。

第六道“假黿魚”,是用鷄肉、羊頭、蛋黃、粉皮和木耳加工的一種象形食品,看起來是鱉,其實不是:“鱉”肉是鷄肉做的,“鱉”裙是黑羊頭的臉肉做的,“鱉”背是一大片木耳,“鱉”腹是一小片粉皮。

第七道“奈花索粉”,是類似緑豆粉的一種粉條,滾水煮熟,用薑花做裝飾。

第八道“假沙魚”,做法不詳。

第九道“水飯鹹旋鮓瓜薑”,是用半髮酵米湯調制的泡菜。

我能得出兩箇結論:一是南宋朝廷辦國宴併不擺譜,差不多都是家常菜;二是那時候似乎挺喜歡用主食下酒——以上九道菜説是下酒菜,其實里面的肉餅、炒飯和包子都是主食。

大夥可能會認爲用主食下酒很怪異(現在很少有人願意就着一籠包子喝二鍋頭),但是我嚐試過,感覺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譬如説入鞦以後,我把曬干的饅頭掰碎,擱鍋里快炒,邊炒邊灑鹽水、潑蛋糊,炒得饅頭粒粒鬆軟、顆顆金黃,盛到盤子里,喫一粒炒饅頭,喝一口老黃酒,絶對另有一番風味。最重要的是這樣喝酒效率很高,酒喝足了,飯也飽了,真正叫作酒足飯飽。

(來源:界面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