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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平庸之惡”是人本性使然,那善良能有多大力量?

2017-10-12 10:55: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二戰中,希特拉納粹對猶太人的大肆迫害,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惡之一。之後,阿倫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第一次用了“平庸的惡”的説法,用以形容在納粹黨內“恪盡職守”地處理猶太人事務的阿道夫·艾希曼。現在,這一説法已經成爲大衆熟知的概念。

是的,普通人的人性中也都有惡的一面。在黑暗的環境里,在由惡行主控的機制里,它就會被不自覺地激髮。我們不能否認環境因素的重要性,但與此同時,人性中是否也一直存在善的一面?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中,良善的一面是否仍然能促使人有勇氣對惡説“不”?是否能夠起到維護與抵抗的作用?

這是今天的文章要討論的嚴肅問題。在動蕩的時代,那些“美麗靈魂”的故事是文明的光輝。但我們的思考,不應止於感動。


撰文 | 陶林

一箇嚴肅的哲學問題,人性中的善良對於一箇墮落世界所起的最低限度的維護,究竟能有多大?更具體地説,當環境出現問題,人人都去作惡而不自覺、人人都滿腔正義拿起石塊砸妓女的時候,箇人如何從良善的常識本心出髮,拒絶行惡,甚至挺身而出阻止作惡?這些問題,從剛剛擺脫原始野蠻狀態的軸心時代,就在類似《聖經》這樣的原典里被提出過。多年以來,問題被刻在木板上、石頭上、寫在傳世經捲中,而答案卻一直在風中飄蕩。

古人説,“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比之蓬勃的欲念和破壞的衝動,“一念之間”的善行可能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如同暴風雨中的燭火,需要異常努力的守護才能做到。然而,美國記者埃亞勒·普雷斯所寫作的《美麗靈魂——黑暗中的反抗者》一書,卻講述了四箇在暴風雨中守護燭火的故事。

 
《美麗靈魂:黑暗中的反抗者》作者:埃亞勒·普雷斯   譯者:劉靜雯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美麗靈魂:黑暗中的反抗者》作者:埃亞勒·普雷斯 譯者:劉靜雯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7年5月

作者通過四箇故事,力圖找出當箇體遭遇道德困境,即其面臨的群體性行爲與一貫信奉的道德倫理原則産生直接衝突時,是什麽促使該箇體在幾乎孤立無援的環境下敢於冒險對己方陣營説“不”。

人類的每一寸進步都需要艱難跋涉

《美麗靈魂》容納了四箇不相關的故事:1938年,一位瑞士警官違抗瑞士當局的移民法令,非法庇護猶太難民,結果他的這一善舉即便在1945年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以後,依舊受到周圍人的壓制和不公待遇,直至他在貧困和窘迫之中鬱鬱而終;1991年,一名塞爾維亞平民在巴爾干種族屠殺中冒死拯救敵族難民——因爲違抗了種族的集體意志,他幾乎爲此而喪生;上世紀90年代末,一名以色列士兵公然違抗軍令向巴勒斯坦難民提供人道援助,併爲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2001年,一名普通的紐約投資經紀人不顧被踢出行業的威脅,毅然揭髮自己所服務的公司制造的金融騙局。

這四箇故事很像一幅層層重疊的“雲圖”,通過距離我們併不是很遠的真實事件,多角度地詮釋了“美麗靈魂”的含義。通過閲讀,一方面可以從這些義人身上穫得良善的力量,一方面它也提醒我們深思所面臨的困境。恰如魯迅先生深刻認識到的,人類文明是通過極大的代價換取緩慢的進步,成片的樹林塌陷才換來一小塊煤。從古至今,人類每一點的進步,都需要經歷太多的劫難才能換取。

一位母親和她的孩子們步行到毒氣室。這是二戰期間的著名照片之一。 大屠殺、種族滅絶和種族清洗、隱藏在意識形態絞殺背後的利益衝突,是人類歷史不可避免的黑暗面,幾乎也是箇難以治愈的頑疾。我們沒法記住太多在歷次屠殺中無辜被害者的名字,也沒法細細分析讓這些罪惡能夠持續的人性之惡,可能未必就如阿倫特所謂的“平庸之惡”能概括的。《美麗靈魂》所陳述的四箇故事線,正好摺射了人類經歷過20世紀的主要類型的殺戮:種族滅絶、意識形態衝突、民族隔離……

在無盡血海中,可以見到一株美麗的小花,我們更樂於記住,山洪暴髮般的災難中那些閃亮的人性閃光面的名字和他們的義舉。那些拯救者,那些善人,那些守義之事,成爲絶望之中的一絲希望。比如,拯救猶太人的德國工廠主辛德勒;冒死籤髮生命過關籤證的西班牙外交官,爲猶太人避難上海提供援助的中國外交官何鳳山;在南京大屠殺中援助受害者的各國使節糰和傳教士,在盧旺達大屠殺中提供生命庇護的圖西族飯店經理,等等。

 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劇照

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劇照

成爲好人,就是對內心向善的最好回報

這些義士的共同特徵就是在他們所身處的環境,顯得極爲格格不入。特彆是書中描述的瑞士的警官格魯寧格,在納粹髮動對猶太人進行迫害的“水晶之夜”,他放寬了邊境線入境的督查,從而讓大量的猶太人穫得了一線生機。對於永久中立國瑞士而言,他的行爲無疑是嚴重違反了法律,也有悖於政府交給他的職責。因此當時,他被判有罪,併被開除公職。

然而二戰結束了,納粹作爲法西斯的罪行已經被人們所熟知了,可瑞士政府依舊沒有更改對格魯寧格的不公正待遇,周圍的人依舊視他爲一箇瀆職的前警官。他沒法領取養老金,也無處爲他自己的義舉而申述。如此,他只能在貧窮和衰老之中度過孤獨的晚年。唯有那一千多位被他拯救的猶太人,依舊感恩他果斷的善舉。

 1970年12月7日,剛剛對捷克、波蘭進行國事訪問後,當時的聯邦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冒著凜冽的寒風來到華沙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下,爲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歷史下跪懺悔

1970年12月7日,剛剛對捷克、波蘭進行國事訪問後,當時的聯邦德國總理維利·勃蘭特冒著凜冽的寒風來到華沙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下,爲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歷史下跪懺悔

曾有一位長者説,“成爲一箇好人,就是對內心向善的最好回報。”的確,還有什麽比確信自己是箇好人更美好的呢?可是,對於行善的人而言,他們多半要在扭麴的環境里頂著“不正常”的壓力。作者在《美麗靈魂》一書中也説,“最大的壓力倒不是盲目服從,而是渴望融入集體,不願意被集體拋棄”。

那位在戰火中拯救敵族的塞爾維亞平民亞科就是箇例證,因爲種族間的殺戮,同一民族緊密抱糰是最好的安全策略,如果出手拯救敵人,那麽等於説自動放棄本族人集體的保護,把自己暴露在對方仇恨的殺戮之中。實際上人群或者組織的集體性犯罪衝動,有點像火山噴髮,往往不可遏制,併會經常反覆髮生。與此同時,人性的基本的善,也會一直存在;惡,從不會主動意識到自身的惡,但是善,也總是默默無言。就一場普遍性的災難而言,所有這些義人所做的努力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對每箇被拯救者來説,就是生命意義的全部。

 電影《盧旺達飯店》劇照

電影《盧旺達飯店》劇照

閲讀《美麗靈魂》可髮現,每箇人其實都是想象的共同體、事實的共同體和孤立無援的箇體這“三體”所構成。民族、國族、省族等是想象之共同,身處某箇單位、工廠、公司或者家庭是事實上的利益共同,而每箇自身是客觀存在的箇體,這“三體”之間充滿重重疊疊的矛盾。書中的前兩箇故事,是國家、民族這樣想象共同體與箇體意志之間的衝突,而後兩箇故事是事實共同體與箇體的衝突。以色列軍人阿夫納和華爾街會計師萊拉都要同自己供職的組織——軍隊和金融集糰的不端行爲作斗爭,維護了法律和正義,箇人也爲之付出了巨大代價。

守護良知即捍衛文明

可是,在一片混亂之中,怎麽來判斷什麽是正常呢?這甚至比如何挺身而出更令人感到困惑。人類歷史最大的過錯就在於,一類人有辦法用光輝燦爛的詞語把人性之惡包裝成滿滿的正義,從而煽動犯罪,比如説把告密叫做勇敢揭髮,背叛和離間叫做劃清界限,殘害他人叫做打倒敵人等。作爲孤立箇體,不要被想象共同和事實共同的強力風暴所裹挾,是何其之難哉,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來説,就是敢質疑“2加2等於4”,或者如村上春樹所説,是“用鷄蛋去碰牆壁”。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平庸的惡的報告》作者:漢娜·阿倫特  譯者:安尼  版本:譯林出版社 2016年12月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平庸的惡的報告》作者:漢娜·阿倫特 譯者:安尼 版本:譯林出版社 2016年12月

阿倫特代表作,她認爲惡的化身未必是狂暴的惡魔,也有可能是平凡、敬業、忠誠的小公務員。艾希曼由於沒有思想、盲目服從而犯下的罪併不能以“聽命行事”或“國家行爲”的藉口得到赦免。

孤立無援的箇體保護一絲良知,就像在暴風雨之中保護燭火,即使無力讓世界變得更好,但不能讓自己變得更壞。翻譯家傅雷夫婦自殺之後,因爲是“自絶於人民”,所以長期沒有人敢站出來爲這對夫婦收屍,處理後事,特彆是他們的同事和親友,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一箇素不相識的女孩子站出來,爲傅雷夫婦料理了後事。旁人問及原因,她説自己是箇心地軟弱的基督教徒,看到人死橫屍街頭不加收殮是不義的。

或許,是我們所經歷的苦難太多了,與曾經髮生過的苦難相比,我們任何的書寫都顯得孱弱無力。古人雲“君子慎獨”,我們知道自己靈魂之中有惡意的種子,但是文明就是不管處於什麽樣的狀況下,都不要把這種惡意釋放出來,不要對微小的苗頭視而不見,不要聽之任之,不要煽動鼓勵仇恨,即使此刻世界範圍內屠殺和仇恨依舊在流溢,ISIS的恐怖主義、各種民族主義、民粹思潮依舊在氾濫。

與歌頌一箇箇“美麗靈魂”相比,更迫切的是要找到那種遏制“暴風雨”再度來襲的辦法。

(來源:新京報書評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