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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人有作爲無神論者的自由嗎?

2017-10-12 14:00: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作者:朱諾

今年9月5日,印度知名媒體人高莉·蘭克什(Gauri Lankesh)在班加羅爾市的自家門口遇刺。兩名兇手騎著摩托車,向正要回家的蘭克什連開7槍,其中3髮分彆擊中了她的頭部、頸部和胸部,致其當場斃命。

案髮之後,1萬多名印度民衆在班加羅爾舉行了遊行集會,其中包括多位知名作家、法官、記者、經濟學家、活動家以及律師等。他們在集會上髮表了一份聯合聲明,譴責兇手及其背後主使者的恐怖主義行爲,呼籲班加羅爾市所在的卡納塔克邦政府和警方加速調查這起謀殺案。

蘭克什遇刺事件是近年來在印度西南部髮生的第4起類似謀殺案:2013年8月20日,知名醫生兼作家達波卡爾(Narendra Dabholkar)在自家附近散步時被刺殺,兩名騎在摩托上的兇手近距離向他連髮4槍;2015年2月16日,印度作家潘薩萊(Govind Pansare)和妻子在家門口被兩名騎摩托車的兇手開槍擊中,潘薩萊昏迷4天後去世;2015年8月30日,知名學者、卡納塔克邦一所大學的副校長卡爾伯吉(M. M. Kalburgi)在家中遇刺身亡,兩名槍手佯裝他的學生,敲開了他的家門,在屋內向他連開兩槍,然後跳上門口未熄火的摩托車逃之夭夭。

這4起刺殺事件之間的相似性不言而喻:都是兩名兇手合作,騎摩托車逃逸,近距離實施槍擊。所有案件都髮生在相近的地區,而且,至今都未告破。還有一點更爲重要的是:受害人都是知識分子,都曾長期致力於批評印度教極端民族主義,批判種姓制度、歧視婦女、神棍迷信等印度社會中扭麴的價值觀,併且,他們都曾自稱是“無神論者”(Atheist)。

不被接受的群體

在印度各地旅行時,我曾經被數次問到過這樣的問題:“你的宗教信仰是什麽?”當得知我“不屬於任何宗教”時,對方往往表現得十分詫異,併隨之以一連串的問題:“你?怎麽會……沒有信仰?那你要結婚怎麽辦?在哪里舉辦婚禮?誰會爲你證婚?孩子出生怎麽辦?你死後……”在他們眼里,“不屬於任何宗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印度被稱爲“世界宗教博物館”,幾乎世上所有的體系化宗教都可以在這里找到各自的信衆。根據最近一次(2011年)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99.76%的印度人信仰宗教,其中包括印度教、伊斯蘭教、基督教、錫克教、佛教、耆那教這六大官方明確分類的宗教,也包括諸如巴哈伊教、瑣羅亞斯德教(中國稱“拜火教”或“祆教”)、原始宗教等被列入“其他”一欄的宗教。被劃入“沒有申明所屬宗教”的人只佔印度總人口的0.24%。

然而,印度的無神論者認爲,這份人口普查的數據不夠准確,因爲在調查表格的宗教一欄中,根本就沒有給出“無神論”這一選項,很多人被迫填上自己父母所屬的宗教。有人抱怨道,一些人口普查官員明確表示,不接受“無神論者”這一選擇;另外一些官員甚至僅根據被調查者的姓氏,就擅自在調查表中填上了被調查者的宗教所屬。

在那次人口普查結果公布之後不久,印度的無神論者糰體曾經髮起了一場“要求官方承認”的運動。他們指責説,政府進行人口普查的目的,只是想知道“有多少人屬於哪箇宗教社區”,這直接關系到選票,關系到政治,而併非關心箇體的信仰。他們爭辯:做爲一箇世俗國家,印度應該正式承認“無神論者作爲一箇群體的存在”。

“無宗教”的自由

從法律上來説,無神論者在印度屬於一箇灰色地帶。盡管印度的憲法規定,人民有信仰的自由,但是,無神論者抱怨説,在印度的社會生活中,就像那份人口普查問捲一樣,根本就沒有提供“無神論者”這樣的選項。有人羅列了在印度作爲一名無神論者所遭遇的種種不便,包括不能領取結婚證、離婚證、孩子的出生證、死亡證明,不能立下具有法律效應的遺囑,不能繼承遺産,不能領養孩子,此外,在申請入學、住院、甚至租房的時候,都會遇到很大的麻煩。

也就是説,法律規定了人們宗教信仰的自由,卻沒有規定“無宗教”或“不信仰”的自由。

2012年,印度曾經髮生過一件令人矚目的案子。一位律師向法庭請求,允許自己放棄信仰,併將其所有的身份證件上標明“無宗教人士”。這位出身於婆羅門家庭的律師憎恨印度教的種姓制度,聲稱“自己只有放棄印度教信仰,才能徹底擺脫種姓制度帶給自己的愧疚。”

然而,他的請求遭到了法官的拒絶。法官給出的理由是,盡管“無宗教”是一種箇人選擇,但是,如果法庭判定這樣做合法,那將會爲他的家人帶來很多複雜的法律問題。比如,他死後遺産繼承權的問題,葬禮的問題,等等。(印度沒有統一的民法法典,在某些法律問題上,印度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可以按照各自的宗教習俗或教法處理各自的民事糾紛,佛教和耆那教按照印度教民法規則處理。比如在遺産繼承權問題上,各箇宗教對於妻子、兒子、女兒的財産分配比例有著不同的規定。)

另外,印度的“瀆神法”(Blasphemy laws)也使得無神論者不敢隨便談論自己的信仰選擇,或者公開討論宗教的弊病。這種從英屬時期繼承下來的法律,經常被用來限制有關宗教的言論,違法者可以被判處罰款或入獄。無神論者經常成爲這條法律下的被告,而原告的一方併不僅限於印度教糰體或人士。

 印度年末的盛大宗教節

印度年末的盛大宗教節

孤獨的“出櫃”者

在印度這樣一箇“衆神的國度”,無神論者難免被主流社會視爲異類,“無宗教”常常被當作“反宗教”來看待。他們中的很多人坦承,由於來自周圍的壓力,他們不敢公開承認自己是無神論者。而另一些“試圖活得光明磊落”的人在公開自己的選擇後,被家人和朋友疏遠,被同事們鄙視,更有人遭到社區內的暴力威脅。他們經常在網上髮出無奈的感歎,“在印度,作爲一名無神論者實在是太孤獨了。”

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講,“無宗教”併不等同於無神論。“無宗教人士”往往給自己貼上不同的標籤,比如:“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自由思想者”、“理性主義者”,等等。然而在印度,這些不同標籤下的群體都只能算作“小衆中的小衆”,所以,他們往往以一箇籠統的“無神論者”標籤,在各箇群體之間尋求支持和認同。

印度的無神論者基本上沒有“生而不信”者,他們的家庭都有各自的宗教背景,出身於印度教、伊斯蘭教、基督教、以及其他宗教的都有。他們彼此建立聯系的主要方式是在互聯網上。避開人們視線的小衆論罎、社交網站的隱秘社區,都是能夠讓他們感到安全的角落。他們偶爾也會在線下偷偷摸摸地聚會,在找到同類的興奮中彼此傾訴,互相打氣。他們將自己這種行爲比作另一箇印度的小衆糰體 —— 同性戀群體,而把自己向家人公開“無神論者”秘密的舉動謔稱爲“出櫃”。

近幾年來,印度“出櫃”的無神論者數量在不斷增加,網上的無神論社區也逐漸從角落走向前台。隨著一批知名學者、作家、以及有影響的社會人士的加入,印度的無神論者群體要求得到政府承認的呼聲越來越高,對印度社會宗教生活弊端的批評聲音也越來越響。隨之而來的則是極端宗教人士的反撲,在媒體論戰和法律訴訟之外,前面所述的幾位遇刺知識分子的遭遇,正是這場斗爭的極端表現。

“大道無形”及其解構

人們普遍認爲,作爲印度最大的宗教,印度教是一種非常包容的宗教,而印度次大陸多種宗教併存的現象正是這種包容的表現之一。

然而,印度教對於自身的包容性有其自己的詮釋。在教徒們看來,印度教古老而深奧,可以解釋世間萬物。盡管缺乏一套完整且可以明確辨識的官方教義,但印度教在從中世紀到近代的改革過程中,曾經主動地吸收了其他宗教的思想和內容。比如,公元8世紀的商羯羅(Sankara)改革,就吸納了佛教和耆那教的部分教義。公元12世紀之後長達數百年的“虔誠派運動”,即受到了伊斯蘭教的深刻影響。而19世紀末期,伴隨著印度獨立運動而産生的印度教複興運動,試圖對印度教進行一神化改革,也是受到了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影響。

實際上,印度本土誕生的佛教和耆那教都不承認世上存在一箇“造物主的神”,因此,這兩種宗教於2500多年前的誕生,以及其他一些從印度教(前期爲婆羅門教)中派生出來的支系的髮展,被一些人認爲是印度歷史上“早期的無神論運動”,史稱“沙門運動”(śramana)。然而,強大的印度教在整合這些派生宗教或派生支系的過程中,令人瞠目結舌地把這種早期無神論整合進了自己的體系。所謂“大道無形”,對於印度教徒來説,是指通向上帝有很多種路徑,“無形式”(No Form)也是路徑的一種,“無神”終將“通神”。

當然,一些派生宗教或支系的後世信徒將他們的先知和導師神化,也從一箇側面印證了印度教的解釋。在其後的2000多年時間里,早期無神論者在不斷的“造神運動”中,失去了自我定位和身份認同。

印度近現代的無神論運動誕生於英國殖民時期,現代教育、科學知識、理性主義思潮催生了新一代無神論主義者。印度獨立運動時期的相當一部分國父級人物都是無神論者,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印度第一任總理尼赫魯。這位出身於婆羅門家庭的律師推崇科學的世界觀,多次在公開演講和著作中批判印度教的弊端,他的名言是“任何一箇國家、任何箇人都不應該成爲教條的奴隸。”

正是由於尼赫魯等人的堅持,印度在獨立初期的國家建構過程中,從憲法層面確立了世俗主義的國家定位,而沒有實行以印度教爲國教的宗教國家。也正是在獨立前後的這一段時期,各種世俗主義傾向的理論思潮,伴隨著改革印度教的思潮,在印度大地上風雲激蕩,碰撞交融,無神論運動得到了一箇良好的髮展環境,印度“無神論者中心”(Atheist Centre)的建立就是這一時期良好環境的産物。這是獨立運動時期的社會改革家拉奧(Goparaju Ramachandra Rao)於1940年創立的組織,主張按照甘地的社會改良思想和無神論的意識形態,對印度社會進行一場根本性的改革,最終消除種姓制度。

無神論新浪潮

然而,印度在獨立後的幾十年里,宗教衝突不僅一直沒有停歇,還進而催生出了宗教極端主義,併導致印度的政治生活越來越宗教化。各黨派在選舉期間,極力爭取各自的宗教陣營,而各箇陣營都不願看到從自己的成員中分離出無神論者,不願降低成員內部的宗教凝聚力。

這種局面在最近幾年變得愈髮糟糕,尤其是莫迪政府上台之後,印度教民族主義情緒高漲,針對印度教的批評聲音被無情打壓,“出頭鳥”慘遭槍殺。

盡管社會環境惡劣,但是,對宗教極端主義的失望,對暴力行爲的痛恨,對政府不作爲的不滿,使得越來越多的印度年輕人勇敢“出櫃”,站到暴徒和神棍的對立面,形成了一波無神論的新浪潮。

“無神論者中心”經過一段時期的沉寂後,再次注入了新鮮血液。中心計劃擴大規模,宣布將建立一所大學和研究中心,繼續致力於其創始人倡導的“積極無神論(Positive Atheism)。”

另一些年輕人則成立了一箇無神論者組織 —— “髮聲”(Nirmukta),致力於促進科學、自由思考和世俗人文思想在印度的傳播。這箇組織髮展迅速,短短幾年間,已經從一箇簡單網站髮展到在8箇主要城市擁有地區糰體的全國性機構。他們的宣言是:“作爲無神論者,我們倡導科學和自然主義的生活哲學,併希望以此替代宗教和迷信。”他們在線下組織了“擁抱無神論者日”,在網上展開有關理性主義的討論,推介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上帝的迷思》(The God Delusion)等著作。

當然,他們清楚地知道,在印度這樣一箇宗教色綵十分濃烈的國度,宣傳無神論必定會遭遇巨大的阻力。不過,他們近期的目標首先是在政府的人口統計中,得到對“無宗教”的承認。

(來源:界面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