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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的話,不要踏入九龍城寨一步

2017-10-12 14:22: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撰文:梁靜怡

攝影:Greg Girard

“要命的話,這輩子不要踏入九龍城寨一步”,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香港,九龍城寨是罪惡的代名詞。港片中的暴力與犯罪,靈感大多來源於此。

而在1930年代的英統時期,這里也曾因爲保留著中國傳統的生活方式被當做香港的“中國城”,成爲歐洲遊客的必去景點之一。

九龍城寨究竟是箇怎樣的所在,人們再也無從考察。1993年,九龍城寨被拆除。此後,這里的人與事像是一夜之間消失,似乎所有的罪惡也都埋藏在歷史的洪流中。所幸在此之前,攝影師Greg Girard曾多次進入九龍城寨拍攝,併把照片編成影集《罪惡之城》(City of Darkness)。通過他的鏡頭,人們得以一窺這座城中之城的流年。

 九龍城寨屋頂看香港,不遠處是啟德機場

九龍城寨屋頂看香港,不遠處是啟德機場

軍事之城

九龍城寨坐落在香港九龍城東北部,始建於宋代,原是管控食鹽貿易的軍事哨所。1842年《南京條約》籤訂,香港島被割讓給英國政府,這座地處九龍的哨所便有了極爲重要的戰略地位。此後,清政府不斷擴建、增防,併於1847築起城牆,這里成了名副其實的“寨城”。清政府的動作令英國政府感到不滿。1899年,英國政府不顧《拓展香港界址專條》的規定,攻下九龍城寨,趕走清政府官員。

清政府與英政府就九龍城寨的歸屬權一直存在爭議,可事實上,雙方都沒有實施行政管理權。九龍城寨自此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居民也開始湧入昔日的軍事要塞。

 1915年香港地圖。九龍城寨爲右上角的"Chinese Town"

1915年香港地圖。九龍城寨爲右上角的"Chinese Town"

二戰後,爲躲避動蕩時局,大量難民湧入九龍城寨。1930年代,九龍城寨人口不足500;而到了1947年,有2000人居住在佔地僅2.8公頃的九龍城寨里。

而這箇數據還在增長。1987年,約有33,000人在寨城居住,人口密度爲每平方公里1,255,000人,是現如今北京人口密度的80倍。九龍城寨成爲當時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面對這樣的混亂情況,港英政府徹底放棄管理;香港的華人三合會黑社會組織控制了九龍城寨。因此,這里成爲了香港政府不敢管、英國政府不想管、中國政府不能管的“三不管”之地,也就成爲了罪惡的溫床。

 擁擠的九龍城寨

擁擠的九龍城寨

垃圾之城

可想而知,在這樣擁擠的空間內,九龍城寨的生存條件極差。這里垃圾堆積成山,地上總是流淌着污水。因此老鼠是這里的王,和貓一般大,肚子脹得拖地走,貓鼠皆友,和平共處。

 1989年,城寨樓里一角

1989年,城寨樓里一角

人們從井里汲水,但這里的水大多不可飲用。水源上遊是工業區,水里含有他們説不上名字的化學物質。九龍城寨的人們不曾見過水本身清澈的樣子。

 1988年,一口水井旁寫著“不可飲用”

1988年,一口水井旁寫著“不可飲用”

到了1987年,整箇寨城三萬多居民的生活用水,均來源於八箇公共水龍頭,其中只有一箇位於城中,其餘七箇都位於寨城邊緣,用水極不方便。

 一名男子正在用公共水龍頭洗髮

一名男子正在用公共水龍頭洗髮

 城寨里有專門的運水工人。這箇職業直到1993年九龍城寨被拆除時還依舊存在

城寨里有專門的運水工人。這箇職業直到1993年九龍城寨被拆除時還依舊存在

除了用水,在這里,用電也成問題。1977年之前,九龍城寨的電力供給嚴重不足,大量線路過載,火災隱患嚴重。直到1977年的大火之後,九龍城寨的用電問題才得到重視,政府決定爲城寨安裝供電線路。

 城寨錯綜複雜的結構使得布線工作極爲困難

城寨錯綜複雜的結構使得布線工作極爲困難

呼吸清新空氣對這里的人而言就是天方夜譚。房間沒有窗戶,灰塵四起,散落飄舞。

可即使是這樣的條件,九龍城寨的居民們也已經知足,因爲他們還活著。

 面粉廠一角,粉塵與電話機

面粉廠一角,粉塵與電話機

生意之城

1952年,一份香港警察報告顯示,這座城里有154箇毒品聚集地,11箇色情場所,7箇賭場,和13箇狗肉店。這里的生意,大多數是非法的。

非法牙醫診所已然成爲九龍城寨一道奇特的風景線。黃昏時分,斜暉散落在九龍城。如果順著東頭村路望去,就能看到牙醫診所招牌爭相斗豔。

 從東頭村路拍的九龍城寨

從東頭村路拍的九龍城寨

這里的牙醫沒有牌照,用的是從日本進口的二手器械,衛生條件極其簡陋。顧客對此心知肚明,但因爲收費便宜,他們也併不在乎。只要牙醫技術熟練,不出命案,就各自相安無事。

 牙醫診所一角

牙醫診所一角

Wong Yu Ming在這里當牙醫已經40年,他的妻子Chueng Mei是他助理。他説,這座城有120多箇牙醫,但專業水准特彆差。大多數的牙醫都有自知之明,只做洗牙和簡單的補牙。涉及大手術時,因爲不想惹上命案,他們會推薦病人到彆處去。但也有人會跨過那條紅線,所以一顆牙齒的背後,或許命案累累,血跡斑斑。

 Chueng Mei, 牙醫助理

Chueng Mei, 牙醫助理

離牙醫診所不遠,是各種食品加工廠。Hui Tung Choy是廣東新會人,在這里賣面條賣了40年。他的作坊開在一間幾平米的小房間里,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台小小的通風機躲在門後。作坊門後的街道臭氣熏天,如果遇上炎熱的夏天,這環境就更讓人難以忍受。但是他們還是會選擇留在九龍城寨,因爲租金便宜,而且勞工局、衛生局、消防局等相關部門對衛生條件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九龍城寨,沒有人會在意你是否有證經營。

 面條作坊

面條作坊

還有賣叉燒和魚蛋的。在叉燒廠,門外殺好的豬直接被拖進屋來扔在地上,血水橫流。魚丸也在同樣的環境下生産出來。

 叉燒廠

叉燒廠

 魚丸加工廠

魚丸加工廠

Wong Yu Ming經營着一家香煙店,這里的人從不講價,因此他的生意蠻好,賺得不錯。整條街上,舞廳,賭場,鴉片廠日夜笙歌。到了夜晚,透着煤氣燈的一絲微光,他就這樣旁觀着,數著日子,度過了60年。

在這里,吸毒販毒是最平常的事,毒品比彆處更便宜,品質也更純。九龍城寨的人們認爲吸毒和去酒吧沒有什麽區彆。這里吸毒不分晝夜,也不用擔心會有警察上門。

在癮君子之間,存在一條鄙視鏈:喫紅丸(海洛因丸)的看不起喫鴉片的,喫鴉片的看不起吸白粉(海洛因粉)的。

但無論這些吸毒者生前處在這條鄙視鏈的什麽位置,最終他們的歸宿大多是相同的。如果毒癮髮作而亡,就會被仍在公共廁所里人們對此已經見怪不怪。“我有時在想,什麽時候會輪到我呢”,當年在九龍城寨吸毒的Wong Wai Chung這樣説道。

庇護之城

不管城外的人怎麽看,對於九龍城寨里的居民來説,尤其對於老人和孩子,這就是他們的家與歸宿。對於弱者,這里擁有著最基本的尊重和保護。

1979年,九龍城寨里建起了老年活動中心,爲居住在此的孤寡老人提供服務。

 老人們來到敬老院喝下午茶

老人們來到敬老院喝下午茶

90𡻕的Law Yu Yi和她68𡻕的媳婦住在一起,兩人都失去了丈夫。他們從廣東來,在這里住下,相依爲命。

 Law Yu Yi 與她媳婦

Law Yu Yi 與她媳婦

傍晚,狹小的樓道里飄著飯香。伴著餘暉,妻子在樓下做飯,其他人則來到房頂上聚集。老一輩會看著自己家和鄰居家的小孩們一起玩耍,稍微大點的小孩會乘著夕陽做功課。屋頂上的童年,瀰足珍貴。

 在屋頂上做功課的小孩

在屋頂上做功課的小孩

 屋頂上的童年

屋頂上的童年

九龍城寨離啟德機場只有50米遠,這里的人開玩笑説,撐只竹槓都可以把飛機打下來。也許這里的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坐過飛機,但轟隆隆的飛機聲是日常的音樂。晚風微醺,爬上屋頂,看著飛機,哼着𡻕月的歌。

 飛機從屋頂上空掠過

飛機從屋頂上空掠過

“説實話,我併不覺九龍城寨有那麽差,它給窮人提供了房子,給沒有希望的人提供了家。有的人沒有身份證,有的人沒有錢,但九龍城寨收留了他們。他們需要有人把他們拯救。”Wong Wai Chung説。

1984年籤署《中英聯合聲明》時,雙方政府一致同意要拆除九龍城寨。這里的三萬餘居民,超過一半都遷入了公屋或臨時居住房,其餘要麽自行解決,要麽買下了香港“居者有其屋”屋苑。1993年3月23日,拆除工作正式開始,一直持續到次年四月才結束。

 拆除九龍城寨時所用的不是炸藥,而是落鎚破碎機。九龍城寨的建築依靠相互支撐,一旦側面被拆,其餘部分都會垮塌。來源:華爾街日報

拆除九龍城寨時所用的不是炸藥,而是落鎚破碎機。九龍城寨的建築依靠相互支撐,一旦側面被拆,其餘部分都會垮塌。來源:華爾街日報

一箇月後,九龍寨城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公園,緑地蔥蔥。可是即使𡻕月荏苒,江湖上,會一直流傳著屬於它的傳説。

 2017年的九龍寨城公園

2017年的九龍寨城公園

(來源:看客ins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