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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起博士悲劇,導學關系到底怎麽了

2018-01-12 11:19: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作者:宋亮

“年關難過”,年根底下也是各種矛盾問題容易激化的時期。近日,某國內重點高校的博士生在河中溺亡,據警方初步確認爲自殺。而其女友在媒體前表示,該博士生的自殺行爲和導師施壓壓力過大有關。

近年來,此類由於和導師關系矛盾激化而産生的悲劇時常見諸媒體。這起事件,再次讓高校研究生的“師生關系”,更准確説是“導學關系”(導師-學生關系)成爲熱議的話題。

對於研究生群體,“導學關系”緊張往往伴隨著一些惡性事件,以極具爭議的“形象”呈現在公衆面前,一再衝擊着“師者,傳道授業解惑”的傳統認識。但是,每當面對媒體呈現的導學關系畵面,和導師、學生不同群體視角的吐槽時,我們時常在思考,現在高校的“導學關系”到底怎麽樣?問題究竟出現在哪?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研究生

在很多導學關系問題中,導師批評學生的角度往往是學生的科研專注不夠,缺乏坐冷板凳的韌勁。在某箇知名學術類公衆號的一篇高瀏覽量推送文章中,數位導師列舉了對於當下導學關系問題的這一看法,集中的焦點便是學生缺乏學術研究的精神、工作態度不端正、過於急功近利等等。而這也正是近年來研究生擴招、就業形勢嚴峻、各專業收入差距加大等社會大趨勢映射到研究生群體的“集體症候群”。

究其原因,首先不得不説,“博士”作爲學術頭銜已經被高度異化了。在中國社會“博士學位”除了“在某一領域學術能力的認可”這一天然屬性之外,已經被賦予了太多社會屬性。一頂博士帽,除了它所代表的專業學術能力以外,“收入的增加、就業平台的提高、行政職級的提升、被人才引進的機會”都會成爲部分學生選擇讀博的動機。隨著研究生規模的不斷擴大,不可否認,有部分讀博動機併非是爲了學術研究本身。

相比於筆者曾經調研過的美國幾所知名高校,學生讀博的學術導向明顯比國內的高一些。而在美國,一般只有選擇以學術爲職業或者是對於某一領域極其有所追求才會讀博士。而由於社會多元和Gap year等彈性學制,學生可以有充分的機遇考慮自己的職業規劃,併選擇深造與否。哈佛大學生物學教授、諾貝爾獎得主紹斯塔克在採訪時就表示,“生物學研究不是高收入的工作,如果是爲了收入,那麽在我的實驗室做研究方向就是錯的。”

我國已經開始在專業碩士教育之後,開始在碩士教育中區分“學術型”“應用型”,但是博士教育仍然是“學術導向”,幾乎所有大學博士教育的培養目標都是具有學術能力、能夠獨立從事學術研究的“未來學者”。然而,就目前中國的博士招生規模來看,相比於“對口”的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人才需求,博士是高度“産能過剩”的,向産業界分流是必然結果。

但是,數年下來,學生在報考時,很少有根據自身職業規劃選擇類型,而部分學校在進行録取時,只是簡單地按照考試成績進行分類。大部分導師對於專業型和學術型研究生的培養模式區彆併不清楚,很多高校對於導師也缺乏分類培養意識的培養和引導,在教育過程中往往都是“一視同仁”。

其實,學術志趣很難甄彆,因爲在選拔的時候,任何考生都會爲了博得考官好感而更傾向於把自己表現成録取期待的未來學者。而且,越是社會閲歷豐富,越能“你們要什麽就給你什麽,哪怕他沒有”。而大多數的碩士生、博士生招生選拔,以一張考捲爲基礎,以面試做輔助,這些保證了知識水平公平競爭的同時,卻在“深造動機”的遴選上基本失效了。

社會的畸形需求、博士就業的崗位稀缺和改行需求都造成讀研動機不純。一箇併非爲了學術而讀博的研究生必然與“以學術爲業”的導師在價值認識層面存在很大的差距,爲將來的導學關系埋下隱患。對於這種以“鍍金”爲主要目的的博士生,現在的研究生招生機制是否能夠將其拒之門外? 功利心,雖然無可厚非,但已經是未來導學關系的定時炸彈了。

 導學關系無疑加重了博士壓力

導學關系無疑加重了博士壓力

升學慣性後的“原力覺醒”

當然,對於學生而言,併非只要懷著一顆純純的學術之心,未來的導學關系就會一路風順。

對於研究生而言,還有一關是他們繞不過去的——就業。相比於歐美學生選擇讀博的動機而言,中國學生往往更加囿於“升學慣性”。研究生升學的過程中,特彆是保研的學生,往往是因爲自己的學分名列前茅,按照師兄師姐一貫的“升學路徑”,併非是對於自己所選擇學術領域的熱愛,或者是對於職業生涯規劃的定位。

同時,“社會引導”也起到助推作用,在國人普遍的認知中,“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觀念還很嚴重,往往認爲“讀研”比“工作”是更好的出路。比如時常見於媒體的“XX大學最牛寢室”,是因爲寢室全都考入名校的研究生、出國留學,而很少見到有高校以某寢室就業單位優秀而被作爲“最牛寢室”,就更不用説中國家長們更以自己孩子能去名校讀博而自豪了。

這就容易造成讀研、深造是更高人一等的,更促進了學生根據社會的評價、虛榮心,而非自身的職業定位來選擇是否讀博。很多時候在社會輿論眼中,一箇名校的專業排名第一的學生,不讀研而是就業,反而被視爲是“奇葩”。

中國學生自身職業定位的覺醒髮生在研究生階段。很多學生高考時,對於大學專業的選擇,多數考生在高考後填報志願是盲目的,沒有長期職業規劃的,甚至是家長包辦的,或是高中老師推薦的。在研究生選拔時往往很難改行,特彆是對於跨校考/保研,跨專業的難度相當大。

然而,一旦讀博,畢業後就必然走進社會,再沒有象牙塔可以回避“就業”的現實。那麽所處專業的就業率、行業內就業的入職門檻、薪金水平、工作強度、工作環境、晉升途徑等就成爲了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對於一些難就業、工作環境艱苦、收入水平較低的行業,是否繼續在本行業髮展,就成爲一箇必然考慮的問題。而一旦傾向於“改行”,那麽學生和導師之間學術訴求、價值取向的夾角就會越來越大。最終導致學生對於本專業學術研究疲於應付、毫無興趣,甚至在學術研究之外想要穫得更多自由時間和機會。久而久之,師生關系自然不會融洽。

雪上加霜的是,在某些導師的價值觀中,“改行”又往往不容易被接受。比如,在某校生物專業的導師談到學生改行做金融時,大都表現失望和不滿。而工程學科的導師在學生選擇考公務員時也表示這選擇浪費了博士的學術水平。

其實,在這箇問題上,實際上雙方都沒有錯。導師作爲某箇科研領域的學術中堅力量,他們對於自己科研的專注和執着是科研髮展的動力源泉;而研究生的職業定位尚未完成,也有自由選擇行業和人生髮展的權利。如何平衡學生的就業取向和導師的行業認同之間的距離,這需要雙方都付出智慧。

朝夕相處後的“累覺不愛”

就如同夫妻生活。一見鐘情的愛情火花注定不足以維持數十年的婚姻生活。當相戀的彼此真正在價值取向、性格愛好乃至於家庭背景都相互契合之後,才有了長期組建家庭的基礎。

科研也是如此。科研與實踐的落差,使得部分博士生對科研“累覺不愛”。 對於相當部分學生而言,在本科階段併沒有從事過太多科研工作,他們對於科研的理解更多的還在於一種直觀感受的水平。這樣的背景下,考生在面試時説“學術是我的摯愛”,其實,不會比小學生説“我的理想是當科學家”靠譜多少。

其實,鞋合不合適,只有穿上才知道。自己是否適合做科研,只有做起了科研才知道。然而,當學生認識到自身不是做科研那塊料,但是已經上了研究生的船,他只有兩種選擇,要麽退學做適合自己的事。但更多的人還是選擇第二條路,“自己點的菜,咬着牙也得喫完”。然而,心理上的抵觸或是懈怠,就會引起學術態度的敷衍,導師的滿意程度可想而知。

與辛苦的科研生活同時存在的,就是學生要不斷應對實驗室的一些瑣事。 取快遞、開髮票、報銷、接待客人,乃至於幫忙帶孩子,相信讀研的學生都會多少遇到一些在課題組聚餐時吐槽的奇葩事。學生不僅僅完成研究任務,還要“伺候”導師生活的各方面工作,學術成果上還要以導師爲主(比如導師署名第一作者等),這與古代京劇“手把徒弟”的關系很類似。在中國“以師徒關系代替導學關系”是導學關系的一大特徵。

很有意思的是,往往導學關系融洽程度和導師的聲望地位成正比。這也很好理解。有道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在學生和導師雙向選擇的選拔機制中,優良生源往往也會學術大牛集聚,而剛剛白手起家的青椒的學生往往相對比較弱。

另一方面,大牛的資源往往更爲豐富,課題組建設往往比較完善,比如有專職的秘書處理日常事務。實驗室師承已經數代,人才梯隊可以實現“老帶新”。而青椒的課題組往往處於起步階段,沒有雄厚的資金聘請專人處理雜務,學生就會難免承擔起導師大量的諸如報賬、買設備等日常事務。日子過久了,有一些日常摩擦就很難免。而青椒們自己尚且還要靠成果來拿項目、晉職稱,在日常管理中也比較push,在“分蛋糕”的過程中,自然也不如大牛做得慷慨大度,容易引起矛盾。

導學關系的問題,歸根到底是價值取向、利益訴求在動態變化過程中,導學雙方匹配的錯位。

有些話必鬚寫在後面

如今中國的研究生規模在全球都是居前列的,學科差異之複雜、學生需求之多樣、職業選擇之多元都是任何一箇歷史時期都沒有遇到的。而從這箇高校的全局來看,“導學關系”在總體上是和諧共處的,這是今天討論這箇問題必鬚堅持的大前提。

以筆者看來,對於當下導學關系的部分極端事件,不應該被媒體放大。我們沒有理由質疑導師毫無根據地壓著學生不畢業或是學生對於導師人身攻擊的事件是高校導學關系的常態。整箇社會都願意相信,高校的導師和博士生是這箇社會最通情達理、善於求同存異的一群人。

對於學術壓力、科研難度、職業選擇,這是時代拋給導學雙方的共同問題。只有理性面對問題,才能有智慧解決問題。

(來源: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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