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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英國脫歐到加泰羅尼亞獨立,全民公投在挑戰代議制民主?

2017-10-11 16:06: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作者:尼爾·阿捨森(Neal Ascherson

什麽時候算全民公投(referendum),什麽時候算公民投票(plebiscite)?

上周,在伊拉克庫爾德斯坦和西班牙加泰羅尼亞,我們見證了兩場熱情洋溢又充滿戲劇性的獨立民主投票。所有人,即便是那些把這兩場投票視爲非法和沒有意義的人,都把它們叫做“全民公投”。但是,它們是嗎?實際上,“全民公投”和“公民投票”兩箇術語糾纏不清,讓想要弄明白的人望而卻步。

對於“加泰羅尼亞是否應該成爲一箇獨立共和國”這一問題,我年輕的朋友喬安(在他的國家是一箇男名)剛剛投了贊成的一票。他髮郵件給我説:“我投了一票,眼睛滿含淚水。”隨郵件附上的照片里,他強忍淚水,故作微笑,把票投進票箱里,他管這叫“全民公投”。

我另一箇朋友威利,年紀要大得多,1921年的時候只是箇男生,被法國刺刀指着脊背蔘加公民投票。德國和複興的波蘭都主張對上西里西亞地區(Upper Silesia)的煤鋼盆地的權利。兩場血腥的暴動都無濟於事,所以凡爾賽的盟軍安排了一場公民投票,一箇區一箇區地確定兩國邊界。

它受到盟軍部隊的監督。但是法國士兵公然地支持波蘭人。所以,在公民投票活動的高峰期,威利和一群來自格萊維茨的德國小孩不明智地嘲弄在他們身後舉着固定刺刀的法國巡邏隊。公民投票的結果不被波蘭人接受,他們抱怨説,成千上萬與西里西亞幾乎沒有聯系的德國人被送進了投票站。一直要等到安納伯格爆髮第三次暴動,經過了一場殘酷的戰斗,一條新的卻不被任何人接受的邊界才被劃定。

在愛爾蘭,批准一部新憲法是通過公民投票,然而修改憲法(比如明年投票撤銷憲法中的反墮胎條款)卻是全民公投。在澳大利亞,公民投票是一箇不具有約束力的磋商會,旨在對一些問題進行公共意見考察,併衡量多數意見是否出現變化。就是此時,澳大利亞正舉行一場關於同性婚姻的郵遞公民投票。與之相對,全民公投是針對修憲的有約束力的投票。

然而,今天世界上大多數地方都把直接民主投票産生的決議叫做全民公投。民主的國家都不喜歡它們,認爲舉行全民公投相當於承認代議制民主的失敗。法國就是一箇試圖馴服全民公投的國家。

起初,法國的共和主義者指責它是波拿巴主義的工具,因爲19世紀拿破崙三世利用它繞過議會,將他的獨裁統治建立在“人民”的基礎上。但後來,共和主義者將這一措施納入歷次政權變更的奇怪規則中:先是一場革命,然後是一箇准備立憲會議選舉從而起草新憲法的臨時政府,之後就是批准憲法的全民公投,最後舉行新共和國的第一屆議會選舉。

一些學者認爲,全民公投只能在批准或推翻立法機關已經做出的決定時才能舉行。另一些人,包括阿道夫·希特拉,舉行所謂的回顧性全民公投,批准一些已經完成的事情,當然,無論投票結果如何都不會改變事實。有時候,選民是如此迷狂以至於遊行著、高歌着、帶著鮮花走向投票站,就像1938年納粹舉行批准德意志吞併奧地利的全民公投。有時候,一些反對者不得不消失,一些結果需要“被調整”。英國漫畵家大衛·羅(David Low)在二戰前諷刺納粹全民公投的漫畵被人們牢記:“來這里拿你的‘贊成’票,來這里拿你的‘贊成’票!”(Get your JA here!JA,日耳曼語言中意爲“是”。)

 
當地時間2017年9月25日,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的官方工作人員正在開展對公投計票的工作。 視覺中國 資料圖

當地時間2017年9月25日,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的官方工作人員正在開展對公投計票的工作。 視覺中國 資料圖

我第一次蔘與全民公投是在1979年,投票執行或否決工黨政府成立蘇格蘭地方議會的提案。但到了最後一刻,投票卻是陷阱重重的。一箇與之敵對的修正案規定,只有在40%的注冊選民蔘與投票的情況下,多數贊成才能生效。有許多方式可以扭麴全民公投,這就是其中典型的一種。要求75%的票數支持一項重要提案也是合理的。但是,根據早已過時的選民名單計算全體選民的40%,意味著棄權者和已故選民實際上都投了反對票。結果,贊成票佔據微弱多數,但是投票人數遠低於40%的門檻。接下來就是蘇格蘭近二十年的痛苦。

下一次成立蘇格蘭議會的全民公投要等到1997年:在公正的安排和冷靜的斗爭中,贊成票穫得了大幅領先。然後,2014年舉行了完全獨立的全民公投,計票結果顯示,反對票領先贊成票10%。但加泰羅尼亞民族主義者仍羨慕這箇結果。

所有2014年英國做對的事情,西班牙政府都做錯了。倫敦表示,如果蘇格蘭人明確表示想要脫離聯合王國的話,它會接受這一結果。盡管英國政府髮起運動激烈地反對國家分裂,但沒有質疑蘇格蘭人決定未來的最終權利。當時的首相戴維·卡梅倫與蘇格蘭首席部長亞歷克斯·薩矇德(Alex Salmond)籤署了愛丁堡協議,使全民公投合法化,併提前制定了條款。否決的結果讓蘇格蘭民族黨和更廣泛的獨立運動傷透了心,但沒有人嚴肅地質疑全民公投的公平性。沒有英國警察破壞愛丁堡的投票站,或者棍打試圖投票的老婦人。

全民公投和公民投票背後是人民主權理念。但是,投票脫離現存的民族國家是否能被合法化爲“自決權”呢?這一權利聽起來是一箇挺好的集體權利,但幾乎不可能被界定,更彆提執行了。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來自中歐的德國戰後“被驅逐者”聲稱他們有權返回自己的家園,併驅逐了替代他們的波蘭和捷克定居者。

更不用説衆所周知的分離權。(我相信,某部蘇維埃憲法包含了這樣的條款,但沒人膽敢援引。)1992年《馬斯特里赫特條約》(《歐盟條約》)引入區域政策,勸誘歐盟成員國將廣泛的自治權力下放到各省和周邊地區,直到此時,一些歐盟成員國仍然把地方自治視作對國家權威的挑戰。在法律上,大多數獨立運動等同於叛國。

但是,獨立運動確實是從老的民族國家中出現的,其中一些完全正當,而另一些——其實就是加泰羅尼亞——髮展得如此強大,以至於憲法法院或者橡皮子彈的壓力都無法壓制它們。那麽,只有清醒的實用主義有些幫助。當愛爾蘭贏得獨立時,英國真的那麽悲慘嗎?斯洛伐克離開捷克斯洛伐克後,布拉格和布達佩斯之間的關系實際上不是比之前更加熱絡和簡單了嗎?還能想象比西班牙首相馬里亞諾·拉霍伊(Mariano Rajoy)採取法律欺淩和強力鎮壓更糟糕的處理加泰羅尼亞挑戰的方式嗎?

之所以英國政府能夠更加容易地處理蘇格蘭問題,是因爲英國沒有一部憲法,這箇想法是誘人的。然而,兩年後隨之而來的是脫歐公投的災難。據説這源於兩箇壞因素:托利黨(即保守黨)內斗,以及戴維·卡梅倫過於自信自己能贏,而英國會留在歐盟。

 當地時間2016年6月23日,英國舉行決定是否脫離歐盟的全民公投。 視覺中國 資料圖

當地時間2016年6月23日,英國舉行決定是否脫離歐盟的全民公投。 視覺中國 資料圖

他兩樣都沒做到。他的政黨至今仍因脫歐而跛足。而英國人——雖然不包括蘇格蘭人——投票要脫歐。同時,社會底層感覺與憲法傳統格格不入。英國被認爲應該在古老的議會主權原則下運行。簡單説,17世紀末期,絶對權力從君主轉移到議會手中:沒有任何法律或統治者可以淩駕於議會絶對的立法自由之上。這里沒有任何人民主權的跡象。

2016年,英國議會絶大多數的民選議員都支持留在歐盟。但隨後的全民公投結果卻出人意料,宣告人民的意志是脫歐,而且必鬚被遵守。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對此,沒有人知道英國的國家法律是什麽。議會的神聖主權是否更加優先,還是通過這種新奇的全民公投方式來表達非英國式的人民主權原則?但是,威斯敏斯特(國會大廈所在地)的道德和智識恐慌很快被政治恐慌所取代:那些在歐洲議題上違抗其選民的議員將面臨失去議席的危險。所以,大多數立法者吞下了這一苦果,隨著首相特蕾莎·梅的腳步邁向脫歐。

議會主權曾被維多利亞時代偉大的法學家艾伯特·維恩·戴西(A.V. Dicey)奉爲神聖信條。但有意思的是,在生命的盡頭,戴西的思路卻轉向了全民公投。他擔心他的教導創造一箇利維坦:一箇由議會多數黨組建的內閣能夠完全不受控制地行動。所以他提出了“否決性”的全民公投。選民不會給出任何提議,但他們可以否決公民不喜歡的政府措施。但是沒有人認真對待這位老人的想法,他們認爲,他僅僅是想讓公共意見阻止兩項他畏懼的改革:愛爾蘭的地方自治和婦女投票權。

全民公投的核心因素是誰有權召集它們。官方意義上,庫爾德和加泰羅尼亞公投都是非法的,因爲伊拉克和西班牙政府都未批准。(但是,歐盟在力挺西班牙政府,冷落加泰羅尼亞人上表現出卑鄙的虛僞,因爲超過一半的歐盟成員只有在未經允許或未經公民投票的情況下從更大的國家中脫離出來才存在。)有些地方——加利福尼亞和瑞士是其中的兩箇——多年來規定,只有達到最低數量的請願人數才得以被授予全民公投的權利。

但是,全球化的社交媒體正在改變整箇投票倡議的議程。不斷湧現的有組織的變革要求已經繞過傳統的立法機關,正在傳播直接民主的習慣。全民公投,當然容易受到煽動者和謊言的傷害,但看起來確實將帶來未來的政治。


作者生於1932年,蘇格蘭記者、作家,曾先後任職於《曼徹斯特衛報》(現爲《衛報》)《蘇格蘭人》《觀察家報》《星期日獨立報》,擔任倫敦大學學院考古研究所名譽教授。

(來源:紐約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