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關注我們的APP

首頁 » 時尚頻道 » 正文

中世紀不是黑暗時代,它甚至有點光明

2020-10-02 11:28:00  來源:亞太日報 【返回列表】

在崑汀·塔倫蒂諾1994年的電影《低俗小説》中,馬瑟魯斯·華萊士對澤德説,他要“讓澤德的屁股重返中世紀”。影片併未向觀衆直接透露這箇懲罰的具體內容。任何一位觀看《低俗小説》的中世紀史學家大概都會認爲,這表示澤德的屁股將穫得一系列優秀的藝術作品、豐富而奇異的文學作品、源源不斷的髮明創造、科學探索和西方哲學的奠基思想。但在廣大普通觀衆眼里,這句話代表接下來髮生的事將是兇殘野蠻、不可描述的——它指的是來自“黑暗時代”的某種懲罰手段。

在《光明的時代》(The Light Ages)一書中,作者塞伯·福克(Seb Falk)打破了很多人們對中世紀的普遍想象。他指出,一些關於科學史的記載大約始於1600年,彷彿科研就像蘑菇一樣直接從地底冒了出來。但地表的蘑菇底下隱藏著更大的有機體。中世紀的科學思想也是如此,這些思想錯綜複雜、相互聯系且涉獵廣泛。中世紀的思想家總對外來思想欣然接受,他們系統地翻譯了古希臘語、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的作品,其原作者來自從伊比利亞半島到波斯的多箇地區。福克在書中談到“中世紀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驅動力,讓人去修補,去重新設計,去不斷改進和升級工藝”,這句話用來描述當時的科學思想也完全成立。

這不是一箇拒絶創新和盲目從衆的時代,相反,新思潮會激起人們熱火朝天的討論。中世紀的思想者力圖在學習更早時代的思想的基礎上創作新的東西,盡管他們對基督教創立以前時期的作者還是抱有一絲懷疑。基督教早期教父把異教徒的哲學思想比作聖經中以色列人離開埃及時帶走的金銀財物——雖然被異教玷污了,但仍瀰足珍貴。正是在這箇時期,第一副眼鏡、第一批機械鐘表和第一批大學在歐洲誕生。中世紀其實根本不“黑暗”。

《光明的時代》帶著讀者跟隨14世紀一名英格蘭修道士兼先鋒天文學家的腳步踏上了旅程。這位名叫約翰·韋斯特維克(John Westwyck)的修道士只留下了零星存在過的證據——幾份手稿、一些釋文,以及一份文件里的幾筆注釋引文,僅此而已。但福克選擇通過他的視角想象中世紀的世界,追遡他早年間在英格蘭威斯維克的赫特福德村的故事,當時這箇村莊歸聖奧爾本斯修道院(St Albans Abbey)所有。我們由此再度經歷了他在修道院學校上學的時光和可能在牛津大學讀書的日子。

《光明的時代》 塞伯·福克 著

這本書有許多會讓當代讀者感到奇怪的內容:包括讓病人用新鮮山羊腎脂肪灌腸的醫學論著,以及福克對天體觀測儀——一種測量天體高度的儀器——錯綜複雜的解釋等等。但書中也有很多我們熟悉的內容。在韋斯特維克進入牛津大學之前的幾年,一名天主教方濟會修士抱怨,有兩箇修道士學生總愛飲酒作樂,一直喝到説不出話,站不起身爲止。他還批評了他們對宴飲、狩獵、閲讀禁書和與他人分開布道的偏好。

離開牛津大學後,韋斯特維克回到了聖奧爾本斯修道院,我們找到了他於1379年在此地謄抄的兩份手稿。這兩份稿子皆爲前修道院院長沃林福德的理查德(Richard of Wallingford)撰寫的關於天文儀器用途的論文。沃林福德於14世紀初髮明了“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鐘”,它被置於修道院教堂上方一箇高高的平台上。這座鐘無比精密,當它的設計者於1336年去世時,它仍處於未完工的狀態。沃林福德顯然是一名天賦異稟的思想家,且正好在這箇權威機構中身居高位。這便觸及了本書的一箇關鍵論點。在今天的我們眼中,宗教和科學二者是對立關系,但中世紀的思想家併不這麽認爲。福克在書中寫道,對於中世紀人來説,“對世界的研究——也就是對整箇宇宙的探索——是一條通往高尚情操和精神智慧的路徑。”一箇人可以同時擁有修道士和科學家兩箇身份,這併不矛盾。

當韋斯特維克被派至泰恩茅斯修道院(Tynemouth Priory)時,我們對他的同情油然而生——這箇修道院是聖奧爾本斯修道院位於諾森布里亞(Northumbria)的一箇附屬修道院,它坐落在高高的岩層之上,俯瞰着北海。通過另一位修道士的記述我們得知,這箇地方“洶湧的波濤日以繼夜地拍打”,而且“陰沉的濃霧讓人無景可觀,聲音嘶啞,喉嚨髮緊”。他還補充道:“在這里,春日的花朵被嚴肅取締,夏日的溫暖也被明令禁止。”樂於探索求知的韋斯特維克在此地一定特彆煎熬,因爲這箇修道院只有“十來本書”。

後來,韋斯特維克與來自聖奧爾本斯修道院及其附屬修道院的另外六名修道士一同蔘加了諾維奇主教(Bishop of Norwich)的十字軍徵戰運動。這場運動由當時的諾維奇主教亨利·德斯彭澤(Henry Dispenser)髮起,此人在公關活動方面極具天賦。傳教士游歷全境,對資助或是加入徵戰的人許以天花亂墜的神靈上的好處,這吸引了各界人士報名蔘加。而且,經歷了在泰恩茅斯的生活後,對韋斯特維克而言,殺幾箇人比沒有夏天的日子好過多了。他於1383年5月出髮。徵戰一開始大穫成功,他們贏得了重要的戰役,佔領了關鍵的城鎮,但隨後軍隊開始遭受敗績,許多戰士患上了痢疾——福克在此處向讀者介紹了一系列可怕的療法和有趣的小插麴。到了9月底,時運不濟的軍隊帶著殘兵敗將回到了英格蘭。

經歷了多災多難的1383年,接下來十年間,任何文字記録都沒有韋斯特維克的痕跡。一直到1392年,他才在聖奧爾本斯修道院所有的一家倫敦“旅店”再次出現。在牲畜橫行的街道旁,他寫下了自己的偉大髮明“行星定位儀”(equatorium)的操作指南,這是一箇用來計算行星位置的儀器。他的精確度可謂令人震驚。韋斯特維克用清晰明了、通俗易懂的英文寫就了這份論述,這在當時很新鮮,因爲那箇時代的科學論著一般使用拉丁文寫作。在論述中,他引用了傑弗雷·喬叟關於天體觀測儀的論著的語句,當然,用的也是英語。他寫作的同時也進行著修改:劃掉了多餘的詞句,併附上必要的注釋。這份手稿是我們了解他思想的一箇窗口——他顯然擁有一箇樂於求知、才華橫溢的頭腦。此後,韋斯特維克就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他去世於1397年之後,具體日期無從知曉。

福克併沒有僅僅把中世紀描繪成一箇智慧博識的年代,他的書里還寫到了當時的許多“奇思妙想”——有的作家癡迷於研究大蒜和洋蔥對天然磁石的作用力;還有一位名叫埃爾默的修士從希臘神話人物代達羅斯(Daedalus)身上找到靈感,他把翅膀固定在自己的手和腳上,從馬姆斯伯里修道院(Malmesbury Abbey)的一座高塔上飛躍而起。根據修道院的記録,他飛了兩百英尺,然後被一陣風吹落了。他摔斷了腿,成了終身殘疾,但後來很長壽。正如福克在書中寫道:“研究中世紀學者的謬誤與他們輝煌的成就,有助於我們全面地欣賞人類奮斗的偉大和複雜性。”

(來源:界面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