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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題:背海而生——一個漁民的叛逃(上)

2017-04-27 11:08:51  來源:新華社 【返回列表】

新華社北京4月27日電 題:背海而生——一個漁民的叛逃(上)
新華社記者沈楠、吳俊寬、夏亮
有長達22年的時間,陳盆濱的腳下只踩著不到兩平方公里的陸地。在人生的最初十年,他便探索完了這座島嶼的每一道縫隙。小學一畢業,他便循著父輩的足跡——下海了。
靠海吃海長大的孩子,卻無法與大海真的親近起來。下海捕魚的時間愈長,他便愈發地想登陸。九年之後,當他突然有機會發現,一把子力氣保證不了漁獲的豐盛,卻能在陸地上闖出別的名堂,他便一把抓住這根纜繩,再不撒手。
用16年的時間,他把自己鍛造成了中國“跑神”,在那些常人聞所未聞又極端艱苦的比賽中樹立了名聲。踩過七大洲的土地,跑過近萬公里之後,他從一個瘋跑的獨行俠,成為被追隨、被追捧的明星。
當他的名字漸漸需要被提起的時候,人們喜歡冠以“中國阿甘”的前綴。事實上,他們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只是“跑”對他們有著一樣的最初的意義:發足狂奔,就是掙脫過去的綁縛。
(小標題)繼承
從北京坐高鐵八個小時到浙江東南部的溫嶺站,換汽車一個小時到玉環幹江鎮,接著等過路車坐半小時到棧臺碼頭,再換快船20分鐘,才到雞山島。出了碼頭第一個坡往上是龍王廟,一家海鮮飯店橫在坡腳到廟之間的半腰,做著島上最門面的生意。
二三十年前,這裡更似孤絕之地。開往大陸的船一天一班,隨著潮汐往返楚門大壩,單程一個半到兩個小時。島民們運漁產過去賣,換成蔬菜和生活雜物再返回,而大部分人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從未離開。那是島上人口的頂峰期,有五六千人。
島上的男人分成兩類,一類下海捕魚,一類山上加工。在陳寶水看來,小兒子盆濱天生就是捕魚的料,像上天對家裏的恩賜。
陳寶水的父親是雞山鄉1953年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批幹部。1963年,他在北山高處蓋起一棟總面積150平方米的兩層樓房,一時顯赫。按照上一代人的安排,往下三代的字輩是“瑞、寶、盆”,台州話聽上去像“聚寶盆”。到“盆”字輩出生,家景距離老人樸素的期望似乎更遠了。那棟小樓一度四代同堂,住進16口人。
陳寶水用“峰”和“濱”給兩個兒子命名,一山一海,就是島嶼的全部。盆濱很小的時候,捕魚從生產隊變成了個體,這意味著每一條船各自的努力和運氣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收入多寡。
盆濱的個子沒有哥哥盆峰高,但是力氣驚人,且從不惜力。六七歲的時候,父親給他做了兩個小桶,挑著去山下打水。順著起伏的石頭小道往回走,他咬著牙把歇腳點往後推一點,再推一點,直到一口氣挑回家。陳寶水覺得,這樣的體格和脾性正適合打魚,於是安排他上完小學就跟著下海。
“我們都是捕魚的,不捕魚幹什么去?讀書也沒什么用,不讀書就可以賺錢去。”
盆濱倒是對讀書沒什么興趣,跟父親一樣,13歲就跟著大人們出海了,一年學習期之後,正式上崗。做飯、放網、收網、打掃、修理……所有的活他都要幹。一如既往地,能用100斤的力氣他絕不只用99斤。船上七個人,他總是最後一個休息的。
“那時候年紀小,要是別的大人覺得我不行,我爸就要雇人來幫忙,所以我必須努力幹活。”
他成功地站穩了腳跟。
(小標題)叛逃
“你喜歡捕魚么?”
“不喜歡。”他搖著頭說,問題和答案之間沒有任何停頓。
“每次出海之前我都不想出去。一年的時間有半年出去,回來之後也要睡在船上,因為要看管漁船……很討厭。太苦了。”
這種苦的記憶甚至淬煉成了一味藥,在後來那些動輒兩百公里的奔跑中,專治惰怠,一吃見效。
陳寶水記得,當年出遠海單程18個小時,一趟十來天,總有人必須保持清醒。那時候沒有救生衣,陳盆濱掉過兩次海裏,一次被哥哥及時發現,一次幸運地抓住了繩子。他最害怕的是一次馬達突然停了,水流很急,船逼近綁在兩個島嶼之間的網,鑽進去就得翻。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哥會沒命的,他不會游泳。我跑到船艙,使勁搖使勁搖,就在還剩十多米的時候,(馬達)搖起來了。”
再危險的工作,如果它是唯一的謀生手段,人是顧不上理會恐懼的。
雞山依傍的玉環身處改革開放前沿,原本資源貧瘠、交通不便,人們不得不以智慧和勇氣去博生機。到20世紀90年代,這裡的民營經濟已經初成氣候。
半島上修了更多路,連接小島和大陸的船次也多了起來。人們漸漸聽說:打魚掙得比種地少,種地掙得比打工少,有膽子的自己辦廠,發達了……島上的房子蓋得見縫插針,石子路曲折逼仄,對漁民身份的安之若素在夜不閉戶和家長裏短中搖搖欲墜。
新千年的第一個春節,陳盆濱的心思也活絡起來。鄉里辦俯臥撐比賽,他埋頭連做了438個,才發現對手早放棄了。600塊的獎金是他近22年人生中最大的一筆橫財,而在鄉鄰中迅速傳播的名聲還有一絲光耀門楣的意味。
“我從小就喜歡武俠,當冠軍的感覺和當大俠差不多吧。”
六張大鈔沒隔夜就上交了父母,但那晚他睜眼躺著,心裏開始“長草”。
當時溫州電視臺有檔“電視吉尼斯”節目,舉辦各種新奇的比賽,勝者有獎金。轉年年初,他先到縣裏向城管叔叔借了200塊錢,再到碼頭坐船兩個半小時到了大城市溫州——那是他當時在陸地上走到的最遠的地方。第一個比賽失敗了,怕回鄉丟面子,他就索性徹底結束了漁民生活,邊打工邊等比賽。
得知兒子撂挑子,陳寶水勃然大怒,卻鞭長莫及。
“他是壯勞力,他跑了誰捕魚?這些亂七八糟的比賽,能填飽肚子嗎?!”
等到5月份,陳盆濱肩扛20公斤桶裝水一連走了14個多小時、70多公里,終於拿到了第一名。
這個國內早期的草根真人秀節目,帶給陳盆濱最大的衝擊是電視驚人的傳播效能。看到自己成為電視機裏的主角,圍觀者之眾超過了雞山島民幾個數量級,他內心盪漾起難以言說的成就感。他開始頻繁參賽,甚至包括“吃楊梅”“抓螃蟹”比賽。
然而到2003年,“電視吉尼斯”被叫停。其他為數不多的比賽,報名費和路費也超出了陳盆濱的承受力。他幾乎無以為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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